我坠入梦境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房间里永远飘着的、淡得像晨雾一样的墨水香。
和记忆里分毫不差的午后阳光，斜斜切过木质窗框，落在铺着米白色针织桌布的书桌上。她就坐在那张藤椅里，驼色的披肩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黑框眼镜滑到鼻尖，握着钢笔的手正匀速划过稿纸，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是我认为最安心的白噪音。
“回来啦？” 她抬头冲我笑，眼角弯起的弧度和从前一模一样，“等我写完这一段，就给你讲那个没讲完的故事。”
我的心脏猛地攥紧。对了，就是这个，我要找的就是这个。我快步朝她跑过去，想听清她接下来的话，可脚步落下去的瞬间，脚下平整的木地板忽然变成了层层叠叠的稿纸，一踩就陷进绵软的纸页里，每走一步，都有无数黑色的字迹从纸间涌出来，缠上我的脚踝。
不对。
哪里不对。
我猛地停住脚步，再抬眼时，方才还暖融融的阳光已经消失了。窗外的天色沉得像浸了水的墨，书桌前的她依旧低着头写字，可钢笔的笔尖明明悬在稿纸上方，没有沾到半分纸面，那沙沙声却还在响，越来越密，越来越响，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纸页。
空气里的墨水香变了味，混着一股医院里独有的、冰冷的消毒水气息。
“写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男人的声音毫无预兆地从身后炸响。我僵硬地转过身，看见他们就站在房间门口，脸隐在阴影里，只有声音像淬了冰的针，一下下扎进我的耳膜。
“当初就不该由着她胡闹，好好的班不上，非要写这些没人看的东西。” 带着哭腔的声音，却字字都裹着怨怼，“现在好了？躺在这里不醒，全是被这没用的作家梦害的！”
“不是的！” 我想张嘴反驳，想喊出来，想告诉他们文字有多温柔，有多治愈，可喉咙里像堵了一团吸饱了墨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又苦又涩的液体顺着嘴角往下淌。
我拼命摇头，再转回头去看书桌。
藤椅空了。
方才还坐在那里的她不见了，桌上的稿纸被风卷得漫天飞舞，每一张纸都是空白的，干干净净，没有一个字。只有那支用了很多年的钢笔，孤零零地躺在桌上，笔帽松开，黑色的墨水正源源不断地从笔尖涌出来，顺着桌沿往下淌，漫过地板，像涨潮的海。
场景在眨眼间天翻地覆。
我站在了医院的病房里。白色的墙壁，白色的床单，她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眼睛闭着，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被揉皱的稿纸，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见。
我跌跌撞撞地扑到床边，伸手想去抓她的手。可我的指尖刚碰到她的皮肤，她的手就化作了无数纷飞的纸页，从我指缝里散了出去。
病床边的仪器发出刺耳的长鸣，黑色的墨水从门缝、从窗户、从天花板的缝隙里疯狂地涌进来，瞬间就漫过了床脚，漫过了我的膝盖。我看见她的身体正在被吞没，她的头发，她的肩膀，她放在身侧的手，一点点融进那片深不见底的黑里。
我拼命想把她从墨水里拉出来，可触手之处只有黏腻冰冷的液体，还有不断从墨水里浮起来的稿纸，上面写满了难听的话，写满了 “没用”“胡闹”“不该”，那些字像活过来一样，缠上我的手腕，我的脖子，把我往墨水里拽。
就在这时，我听见了她的声音，很轻，很模糊，从墨水深处飘过来。
“我......很喜欢......”
后面的话被水声吞没了。我拼命往前伸手，想抓住那点声音，想听清她要说的地方，可整个世界瞬间被黑色的墨水彻底填满。窒息感攥住了我的喉咙，失重感像潮水一样裹住我，我不断往下坠，往下坠，坠入无边无际的、没有文字的黑暗里。
—— 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冷汗把额前的碎发全打湿了，黏在皮肤上，又冷又黏。窗外是沉沉的深夜，只有路边的路灯透过廉价旅馆的窗帘，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全是湿的。
手里还紧紧攥着她出版的那本短篇小说集，封面被我的汗浸得发皱。
房间里很安静，没有墨水的气息，没有指责，也没有她的声音。
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一遍遍地提醒着我。
我一定要找那个地方。
找到她成为作家的，那个最初的契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