融雪自高岭缓缓而下,沿着山脉的纹理化为清澈的溪流。
春阳穿破薄雾洒向大地,融雪携带的清凉与生意沿途散开,滋润着溪边初绽的花苞,也唤醒了沉睡整个冬季的草叶。
沿着溪流蜿蜒而下,便能看见坐落在山脚下被樱色填的城镇——樱狸原。
此刻樱狸原正被初春樱色轻柔地覆盖。 无论屋檐、石阶、鸟居还是河岸,都笼在一层淡粉光晕中,仿佛世界被画师以最温暖的色调重新描绘一遍。
潺潺流水流经镇中,脚步也似乎随之放慢下来。 它像一位来赏花的旅人,略带羞涩地在樱树下驻足,任由成串樱瓣落入水面。
微风轻拂,花瓣摇曳起伏,在波光中缓缓地将樱狸原的生机,带往远方。
已是正午,樱狸原的石板大街上热闹非凡:工作一上午的农民,玩恶鬼抓人的孩童们。 笑声与花香一同扩散在空气里。
在街道中央,一间木屋尤为起眼:门口招牌刻着三个柔和大字 「狸茶间」。
这是樱狸原最有名的喫茶屋,居间内摆放着若干圆型的小木桌子,人们围着桌子,品尝着樱花季甜点。 糯米与豆沙做成的甜点清香四溢,入口柔软,让食客们不禁露出微笑。
据说在夜深人静之时,樱狸原的守护神 「狸神」会偷偷光顾,把留在厨房的原料尽数藏在肚皮里。 「狸茶间」也因此得名。
连在山林中栖息的守护神都如此热爱狸茶间的甜点,来访的食客也是自然络绎不绝。
在店内来回穿梭的身影是店长十六岁的女儿,透子。 她正在一手掐着表,一手记着单 :
五号桌结账,
八号桌要多一份樱饼,
更要命的是,三号桌的抹茶团子需要额外多等几分钟。。。
晕头转向的透子甩动着她栗色的中长发,尽管仍然保持着微笑,但繁忙时段的压力还是让她不禁在内心发出哀嚎。
她把蓝色和服袖子向上撸起,露出因不停端盘而通红的手臂。 显然透子现在正全速运转,不让任何一位客人久等。
在透子和后厨的不懈努力下,狸茶间总算从中午的人潮全身而退。
平时充满活力的脸蛋此刻略逊疲惫,透子软塌塌地瘫在木桌子
「今天客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多。。。 还好老爹的员工餐够好吃」,回想起刚刚后厨的父亲递给自己的一份牛肉便当,那甘甜酱汁配合着清苦热茶,让她感觉到体力好像瞬间回来不少。
拨开松散的刘海,透子望向正在后厨工作的父亲。
店长父亲曾经是奉行的近身侍卫,虽然步入中年且腿脚不便,但手臂上的肌肉仍纪录着他往年的勇猛。
此刻他正着有条不紊地处理材料,以迎接在日落时分再次袭来的人潮。
「难得现在有空,去帮老爹一把好了」透子这么想着,准备起身前往后厨。
突然,玄关拉门传来一阵响声。 意识到这是客人,透子立马动身前往玄关,急促的脚步身在木质地板上传来咚咚咚的响声。
「欢迎光———」
充满元气的招呼声戛然而止,三道巨大身影站在玄关。
领头男人虎背熊腰,但真正让透子喉头一紧的,是手上那把明晃晃的大刀。 金属反光令她心口一缩,这绝对不是寻常客人。
「啊——————」
惊恐的尖叫声扰乱了店中的宁静。 店主听到女儿叫声后,驻着拐杖从后厨出来。 还没看清情况,便先听到客人压抑的惊呼。
三位壮汉盘据在居间入口,向店内客人们虎视眈眈。 领头一手将透子牢牢锁在腰间,右手则提起大刀,抵在她洁白的后颈上。
店长呼吸一滞,心跳猛地突几下,汗珠顺着额头流下,他看得出来,这三个人绝对不是普通地痞。
看到心爱的女儿被他们劫持,多年的经验告诉他不能有任何鲁莽动作。 手中拐杖虽然微微颤抖,但店长仍强迫自己站稳,冷静,分析着面前状况。
在玄关外的嘈杂声,和士兵的兵刃碰撞声随之而来,那是奉行武士们,很快,他们便将狸茶间围得水泄不通。
「逃犯大郎,二郎,三郎,立刻束手就擒,如若不从,罪加一等!」窗外传来一声严肃的斥责声。
为首壮汉—— 大郎,冷笑一声,抬脚踢开居间纸窗,破裂的声音惊得所有人身躯一震。
外面景象瞬间一览无遗,只见一位全副武装的武士,手持太刀,目光如炬。 在他身后,一队手持十文字的布衣武士一字排开,杀气如寒风般涌入居间。
「啊! 是透子!」
街上行人纷纷认出了怀中少女,只见她脸色铁青,小小身躯在瑟瑟发抖。 惊恐的眼神扫过店内,看到客人们蜷缩在一起,父亲驻着拐杖微微颤抖,怒火仿佛要从眼中喷出来一样。
大郎将透子往前一拎,她一个踉跄,被迫变成为一块盾牌挡在身前。 大郎嘴角挂上猙獰的坏笑,仿佛在嘲弄眼前武士们。
「想把我抓住,可以,但你们要看看这位可爱的小姑娘同不同意。」
大郎张狂地大笑,抵在透子后颈的刀作势用力,刀锋贴在在肌肤上,令在场所有人不禁倒吸一口气。
其余二人心领神会,作势散开。 三郎把头一甩,大步向店中客人走去。 他无比享受这一瞬间,一屋子的人命仿佛就在他们一念之间。
长官看到这一幕,眉间一沉,握着太刀的手掌坚如磐石。 目光已经说明一切 ——若不是少女店员被挟持,和店内的无辜百姓,他早已上前斩杀这三名恶徒。
「别。。。 别过来!」
一名老妇护着自己的孙子,尝试驱赶眼前不怀好意的三郎。 雄壮身体如同大山一般压过来。
「你以为你能逃掉吗?」
三郎鬣狗般的嘴脸盯着眼前两人,不怀好意地伸出爪牙。
就在手即将碰到老人时,一道清脆声响划破空气。
不是尖叫,也不是兵器碰撞的声音,而是木质撞击在人体上的沉闷响声。
「哐当!」
三郎虎口一麻,手上大刀瞬间脱出,砸在地上发出声响。
三郎震惊地望向手臂,只见一道细长的木棍正抵在手背上。 木棍另一端,被一位坐在客人中的少女牢牢握住。
她缓缓站起身来,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缓缓滑落,在昏黄店内泛起阵阵淡光。 她穿着红白相间的巫女服,袖口干净而素雅。 与店内被恐惧笼罩的客人们比,这位身形轻盈的巫女显得从容不迫。
下一刻,手上木棍轻轻一扭,如清扫落叶一般,向三郎的刀疤脸滑去。
「啪!」
精准,干脆。
三郎两眼一翻,身材如同公牛的男人如同一袋散开的生米,瘫倒在地。
少女抬起眼睛,精致面庞虽仍存有稚气,但清澈见底的水蓝色眼睛却如湖面般平静,望向在地上一动不动的三郎。
「禁止乱动。」
如同溪水的柔软声音徐徐吐出,但不容违背。
听到同伴倒地的声音,二郎立刻转身。 映入眼帘的是一道银白色身影。 渺小身躯看起来不堪一击。 但就是如此弱不经风的人,居然轻易击倒了三郎。
「小妖女!」
二郎握紧大刀,青筋爆起,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白光,向她奔去。
少女微微侧身,手上木棍微微下垂,像是早已预见到他的动作,一棍打在他的面门。
「啪!」
「咚!」
紧随着在后方,沉闷的一击响彻居间,令人头皮发麻。
二郎轰然倒在榻榻米上,背后则是驻着拐杖的店长。 拐杖仍保持着半挥出的幅度,右手紧握的拳头则微微颤抖。 那动作行云流水,灌注了在无数生死搏斗所磨练出来的快,准,狠。
少女眼神有了微微波动,低头浅浅一礼。
「谢谢你,店长大人。」
「璃小姐。。。 是我该说谢谢。」
在最前方,大郎看着二弟,三弟相继倒下,瞬间失去方才的狂妄。
「你到底是什么人?」
声音在颤抖,连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璃没有回答他,只是平静望着眼前的男人。 冰蓝色的眼睛没有波动,只有无尽的寒意。
眼神对视的一刻,寒意自从脊椎蔓延至全身,令大郎虎躯一震。 紧握刀子的右臂不断颤抖。
恐惧填满心扉。 他死死地看着眼前这位名为璃的少女,不敢相信自己两位兄弟,居然这么轻松的被她放倒。
恶向胆边生,既然自己今天注定会栽在这里,大郎决定在眼前的妖女和后方的武士动手前,把透子也拉下水。
「既然如此,那就一起吧!」
丧失理智的大郎抬起右臂,刀口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街上行人不禁失声大呼。 随后,大郎心一横,刀刃向透子脖子袭去。
好像意识到什么,透子绝望地闭上双眼,一行眼泪自脸颊流了下来。
「对不起老爹。。。 妈妈。。。」
这是透子最后一刻脑海中的想法。
———
预想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反而是牢牢擒住自己的双臂突然变得如同冰块一样寒冷。
透子微微睁开双眼,猛然发现握着刀刃的手臂竟然结满冰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大郎整个人像被时间冻住一样。
光点弥漫在空气之中,透子顺着来源望去,看到璃站在不远处。
少女被一层淡蓝色的光芒轻轻包裹,银发在寒气下微微飘动,闪烁着如冰霜般的微光。
她左手抬起,两指之间指夹着一枚御札,伴随着呼吸发出持续寒意。
看着大郎眼神中透出的残暴,还有一丝癫狂,璃忽然察觉,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往日梦魇悄悄爬上心头。
冰晶自大郎手臂爆开,迅速蔓延至全身,可是速度太快,居然连透子身上一部分也被盖住。
刺骨寒意透过顺着肌肤而入,让透子不禁痛苦地叫了一声。
还没等璃反应过来,一道身影快速移动上前。
拐杖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弧线,
「咔嚓」一声,大郎粗壮的手臂脱臼,来者反手将透子手腕扣在自己有力的手掌中。
刹那间,大郎身上的冰霜轻微碎裂,僵硬的身躯被魔力固定,完全无法控制,只能任由怀中人质被人夺走。
透子被店长跩到安全的地方,她踉跄两步,最终跌倒在父亲的怀里。 父亲坚韧且温暖的港湾令她紧绷的神经瞬间散开,透子紧紧抓住店长衣袖,将脸和眼泪埋在他的胸口。
「老,老爹。。。 嗚嗚嗚」
店长轻轻按着她的后背,安抚着怀中孩子。
长官看到如此情景,也终于反应过来。 随着一声令下,店外武士们瞬间一拥而上冲入店内,将三位暴徒五花大绑。
*** ***
傍晚的晚风透过破碎纸窗,轻轻扫过狸茶间的居间。 因为白天变故,店里今天少见地提早打烊。 夕阳照耀在榻榻米上,将三人的影子拉的很长,很长。
店长在璃面前跪坐,深深俯首:
「璃小姐, 恩情无以为报。。。 若非你今日出手,小女恐怕。。。」
他哽咽着,说到一半便堵住喉头。 久经沙场的他,此刻只是一位害怕失去孩子的老父亲。
璃急忙回礼,语气中透露着慌张,完全没想到店长居然会突然这样。
「请。。。 请不要这样。 透子小姐每天都这么努力。。。 我每次来,都能看见她的笑容。 我。。。 只是做我应该做的事情而已。」
璃同其他狸茶间的常客一样,十分喜爱透子,感觉她有着让茶点更美味的魔力。
看到透子被恶徒如此粗暴对待,璃也感到异常愤怒,一气之下使用了御札的力量 ——
指尖仍然残留着御札散落的寒意。 那股力量在体内微微震荡,拨动了记忆涟漪。
——那个风雪中站在她前方的身影。
胸口一紧。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份刺痛和温度重新压在心底。 定了定神,回想起方才大郎被冰封的手臂。
但最让她在意的,是透子那痛苦叫声。
虽然透子没有表现出来,但璃的视线,还是停留在她身上那片泛红印记——
——又伤害到无辜的人了。
——我还是那个怪物。
大郎身上的气息,还有因为自己而受伤的透子,发生的一切,让璃思绪越发凌乱。
「呜哇哇——璃姊姊。。。 谢——谢谢你!”
透子突然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扑上来,劫后余生的喜悦,让透子抱住璃纤细的腰间。 璃被抱的有些手足无措,但还是小心翼翼地拍了拍她的背。
透子抬起遍布泪痕的脸庞,眼角泛红。 璃有点不好意思地转过头。
「透子小姐平安就好。 我能帮上忙,真的太好了。。。」
夕阳余晖洒在三人身上。
但璃能感受到,透子对自己逞强挤出的笑容,和微微抖动的后背。
微小到可能透子自己都不知道,但璃清楚,这是——
——对她的恐惧。
少女心中一揪,她不敢再直视透子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