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店长强烈要求和透子软磨硬泡下，璃手上多了一个沉甸甸的木制小盒。
打开一看，内部塞满各式各样的点心，「宫司大人和小狸神也一定会喜欢的！」将小盒递给璃时，透子笑盈盈地说到。
虽然一下拿那么多感到不好意思，但这对父女的热情还是让璃心怀感激地收下了。
与他们道别后，璃提着点心，缓缓向山上神社走去。
斜阳西下，远在天边的火烧云宛如承托落日的托盘，被晚风缓缓推向远方。
金黄色的光线越过山脊，洒在密林之上，满山遍野的杉树枝叶铺上一层温暖的薄金。
“咚、咚、咚”
清脆的木屐声在沿着山坡回响。
古老石阶蜿蜒穿过树林覆盖的山坡。 岁月早已抹平石头棱角，化作一道道柔和的曲线，如同一段沉默的记忆，引领着璃向着山坡上方走去。
璃独自一人，任由思绪随着清风飘向四周。 彷佛这世界只剩下一人，一山，一息。
沿着溪流向山脚望去，可以将樱狸原尽收眼底：大片田野拥抱着春樱，平农舍点点散散，白烟自烟囱升起，和晚霞一同拖出悠长光影。
樱狸原在暮色下逐渐安静下来。
铃铛声在耳边响起。
不知不觉间，璃来到两颗参天大树中间，白色纸垂围着粗壮树干。 两颗大树宛如守门柱子，静静竖立在步道两边。
穿过这两颗御神树，步道变得豁然开朗，成排橙色的鸟居覆盖前路，延伸至山门。
古老的神社静静守望着樱狸原。
「樱狸神社」
这是璃在过去五年生活的地方——是她称为家的地方。
璃抬头看着神社山门，清风拂面，卷起丝丝银发。
风铃声在耳边响起，声音像是勾起什么，使璃心底微微一颤。
那一瞬她仿佛又回到五年前的黄昏。
那时小小的她，也是这样站在山门前，看着那位少年离去。
她仍能记得，那双因长期持剑而粗糙的手，轻轻着拍着她的脑袋，脸色挂着一贯的微笑：
「终于找到新家了，璃。」
那是他带着无依无靠的她，在这片陌生但温柔的地方，为她找到的归宿。
爽朗笑容牵动着璃每一丝心弦。
总是将苦难挡在身前的姿态，深深烙印在璃心里。 二人一同旅行，并肩作战的日子，是她最珍视的回忆，只要想起，嘴角便不自觉微微上扬。
少年给了她一个活下去的理由。
然而那一天，他离开了。
如今分别细节璃已记不清，只记得少年高大的背影变得模糊，自己的视线早已被泪水覆盖。
她找到了归宿，而他回到孤独的战场，怀揣着心中的理想，燃烧生命。
在最后一刻，她抽泣追着背影喊到：
「我一定会追上你，等到那一天。。。 我就能和你并肩前行了！」
稚嫩的声音，回想起来仍清晰的刺痛。
那道背影曾停住片刻，然后缓缓转过身。
风扬起他的发尾，轻柔但坚定的回应始终刻在璃心中——
*** ***
「璃~~」
银铃一般悦耳的声音响起，裹挟着淡淡的樱花香味袭来。
一对净如白玉的手臂突然从身后抱住腰间，温热脸颊贴着璃的耳朵，令她措不及防地打个颤。
似乎没有察觉到璃的僵硬，抱着腰间的双手变得更加用力，柔软触觉紧贴后背，让璃感到一阵窒息。
「今天怎么那么晚回来~没有小璃在身边真的很无聊啊~~」
脸蛋调皮地蹭着璃的脸，樱花气息变得更加贴近，之中混着一丝酒精气味。
——她怎么又喝成这样了？
温热的呼吸贴在耳边，璃不讨厌这样，只是。。。 有些招架不住。
她叹了一口气，身型稍稍一动，便挣脱怀抱。 拍了拍身上的褶皱后，便看向了背后这位醉醺醺的女人。
一位巫女映入眼帘，看起来比璃稍微大几岁。 她五官柔和，灰色眼瞳中含着淡淡笑意。 微醺的眼神带着一丝狡黠，不禁令人联想到狐狸。
柔亮的黑发顺着背线垂下，发尾自然卷起，像轻巧跳动的水波。
她身穿的巫女服和璃一个款式，但颜色微深，袖口绣着浅浅狐狸纹。 优美身段在宽大的巫女服下若隐若现，腰间挂着铜制铃铛，随着她左右摇晃发出轻轻的铃声。
「宫司大人。。。 虽然到季节了，但樱花酿也不能喝那么多——」
「下班后还叫我宫司大人。。。 小璃，你是认真的吗？」
满脸坏笑和无形压力让璃最终放弃了抵抗。
「。。。 澪」
面前巫女名字叫澪，是樱狸神社的宫司，也是五年前璃来到这里后，唯一的「家人」。
「嗯~~~诶呀！」
澪意料之外的尖叫吓了璃一跳，灰色眼睛死死盯着她左手上的小盒子，鼻子嗅了嗅。 很明显，点心香味没能躲过澪敏锐的嗅觉。
看到澪闪闪发光的眼神，璃赶紧将盒子递给她。
「澪。。。 我今天。。。 想和你聊点事情。。。 可以吗？」
看着面前认真表情，想到少女方才还在山门外独自发呆，澪内心不由得叹一口气。
——看来璃又想起那小子了。
每当看到璃露出这样的表情，澪就不由得替她心疼。
五年前，那位少年背着遍体鳞伤的小璃来到樱狸原。 花瓣满天飞舞，落在他们身上。 那幅景象，澪至今都无法忘怀。
她时常会想——
若不是少年和璃力挽狂澜，这座城镇是否还能存在？ 光是回想起那场危机，澪都会心生后怕。
少年将小璃托付给她后便独自离开了。
澪知道，他奔走于大陆各处，只为让更多城镇免于重演当日的灾难。
也为了让更多像璃一样流离失所的孩子，找到归宿。
澪从不责怪少年什么，她理解少年背负的使命，如同理解风必须离去。 只是风走得太急，只能让小璃倚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独自长大。
一想到这里，澪便感到淡淡无奈。
不过璃的到来无疑是为澪的生活添加了不少乐趣。 自那以后，空荡荡的樱狸神社不再只有澪一个人，而是多一位可爱巫女。
甚至对澪来说，是多一位梦寐以求的小妹妹。
如今看到璃露出这样的表情，澪本能地想尽姐姐的责任，替她分担一点烦恼。
「当然可以啊！ 我可是随时都能替小璃排忧解难呢~~」
澪骄傲地抬头，自信地拍拍拍胸膛。 方才醉醺醺的她，眼神变得格外笃定，双眼带着暖意坦然地看着璃。
温柔的视线让璃忍不住露出微笑，这就是她一直以来依靠的家人。
咕——噜噜————
一声低沈的腹鸣，不合时宜地打破了氛围。
澪的笑容冻结在脸上。
「啊。。。 要不。。。 我们边吃点心边聊？”澪假装优雅地抬起木盒，试图向璃维持游刃有余的微笑。
「。。。 我马上去做饭」
话还没说完，璃便拔腿便往厨房跑去，只留下轻轻晃动的衣袖。
澪轻嗽一声，乖乖地把手中小盒收起来。
心底不禁有些庆幸——
自从小璃来到神社后，晚饭不再是她每天最头痛的问题了。
*** ***
昆布熬的汤汁包裹着软弹的面条，伴随着细细咀嚼，让温暖香气瞬间充满口腔。
澪刚刚喝了不少酒，肠胃最受不得刺激，所以璃才做出这一道口味清淡的晚饭。
「狸茶间居然发生这样的事情啊。。。 最近奉行看来也不怎么样了啊。」
澪哧溜着热乎出锅的乌冬面，听着璃诉说今天下午发生的骚动。
「澪，我总觉得，这样的暴徒，樱狸原好久没见到过了。」
「他们看起来不是普通恶人，他们的眼神。。。 像是被什么东西逼到走投无路。」
璃担心地向澪提出自己的疑惑——自五年前的危机过后，樱狸原一直都是偏安一隅。 虽然可以归功为奉行兢兢业业，但能让他们像今天一样严阵以待，她还从来没见过。
澪两眼微微一眯，不禁联想起过去几个礼拜，东云——这个位处大陆极东，樱狸原所在的地区，陆陆续续传出来的传闻。
她抬头望向璃，语气轻得好像害怕吓坏璃一样：
「小璃，你还记得吧？ 五年前的那场灾难。」
璃手指微微一紧。 她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场席卷大陆，夺去璃一切的那场灾难。
也是她与少年相遇，第一次踏足樱狸原的那一年。
澪轻轻地叹了一口气，仿佛在回忆那一切：
「地底突然涌出瘴气，人们先是感到烦躁，再是失去理智。。。 然后，一只只魔兽从雾里走出来。”
「它们渐渐幻化出人型，有意识地攻击城镇，仿佛破坏就是他们唯一的使命。」
澪顿了顿，灰色眼瞳看向双拳紧握的璃：
「今天的三个人，眼神和被瘴气影响的人很像，对吗？」
璃心头一紧，她垂下视线，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语气像是从喉咙中挤出来一样。
「大家。。。 会不会又要失去一切。。。」
她深吸一口气，但胸口越来越紧，像是被无形之手握住。 璃下意识地用双手按住胸口，尝试压下那颗跳动的心脏。
「我会像以前那样。。。 伤害到别人——」
呼吸变得凌乱。
记忆和恐惧如同潮水一般袭来。
眼前少女脸色变得苍白，澪立刻放下手上的碗筷，
「小璃？」
澪的语气一下变得严肃。
她轻轻地绕到璃身旁，带着能够依靠的温度，伸手缓缓扶住少女颤抖的肩膀，把她往怀里带——不是强迫她，而是让她有选择的空间。
璃像失去力气似的，自然靠了过去。
「别怕。。。 我在这里。。。 没事的」
澪轻柔的声音像在哄小孩子，手掌轻轻地拍着璃的背，引导她缓缓呼吸。
「慢慢来。。。 跟着我呼吸，好吗？」
埋在胸前，璃的呼吸渐渐变得稳定。
房间只剩下二人的心跳。
*** ***
她不是一个普通的孩子。
在那个充斥着蝉鸣的盛夏，十六岁的澪看着眼前这位比她小一个头的女孩，心中升起这样的念头。
银白色的头发垂在额前，碎浏海遮住半个眉眼; 脸颊两边的鬓发贴着她稚嫩的轮廓。 若是能顺利长大，她一定能成为一位可爱的女孩吧？
但澪摇了摇头，很快将脑中不合时宜的想法甩开——
破旧斗篷和过于单薄的棕色衣衫说明一切，这孩子是被世界推着走到这一步的。
女孩眉头紧锁，即使陷入昏迷，她颤抖的双手仍死死抓住少年的肩膀，像是握住最后一点温度。 呼吸微弱，指节发白，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一样，不愿离开避风港。
眼角留下的泪水，悄悄地在少年的背后，染开一小块湿润痕。
但她颤抖的身躯和覆盖全身的冰霜，让澪不由得眉头一皱。
而少年情况也没好到哪里去：冰晶自女孩胸口浮现，顺着肩膀一路爬到他的眉角，浓密的棕红色头发也在极寒下，结成一根根尖锐冰锥。
少年牙齿打颤，肩膀瑟瑟发抖。
看到这个画面，若不是有悬挂在上空的火辣太阳，和乡间土路的热流，澪还以为现在是寒冬。
澪一眼就看出少年实力不俗：虽然和自己同龄，但他体格健壮紧实，元素力在皮肤下若影若现，无一不显示着他是个身经百战的剑士，能力近乎炉火纯青。
但女孩的寒气仍然直逼他的心口。
澪心中一沉，看得出来，他这么背着女孩，已经走了很久，很久。
「。。。 你脑子有洞吗？ 这么个定时炸弹，大家避开还来不及呢。 你倒好，怎么还背着她？ 灰燼之牙的雇佣兵们都这么不要命吗？」
澪语气恶狠，但藏不住深深地担忧。
少年苦涩地笑了一声，仿佛从不否定「不要命」这个指控。
「这孩子。。。 一直都是一个人活着。」
他弯下腰，轻轻地调整女孩的重量。
「她生下来便携带着诅咒，被周围人排斥，驱赶。」
他声音虚弱，好似要被风吹散，但言语中却透露着坚定。
「可是她啊。。。 是我最好的伙伴，我不能丢下她。」
「世界对她太残忍了，如果真救不了她——」
他深吸一口气：
「至少我会陪着她，不能让她孤零零地死去。」
澪从没见过这么傻的人——她隐隐觉得，少年这份倔脾气，会在不久的将来，把他带上一条绝路。
在灾难席卷大陆的当下，灵脉四处失控，引发的瘴气正夺走大家的一切。 作为当时的见习宫司，澪很清楚眼前的女孩和这灾难的联系。
这些冰块不是普通的魔力失控。
这孩子体内声音太过强烈了。
澪全身紧绷，不止是因为逼人寒气和骇人景象，而是她认出这个女孩的身份——
澪的沉默，比任何解释都让人不安。
*** ***
「璃，」
感到怀中少女逐渐平静下来，澪轻轻地摸着她的头，缓缓开口：
「你怕的不止是灾难卷土重来，而是怕自己的力量再次因为灵脉。。。」
「。。。 还是不能原谅自己吗？」
璃握着澪的手不由得紧了紧，埋在胸口的头稍稍点了一下。
璃的心跳紧紧地随着灵脉跳动。 她的一呼一吸，都是这个世界的声音。
聆听世界，对这孩子本应是一种祝福。
但澪比谁都清楚——
这个世界所发出的声音，从来都不是美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