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光點穿過被薄霧覆蓋的山林，隨著鳥鳴聲此起彼伏，沉睡的櫻狸原迎來全新一天。
山上被杉樹簇擁的櫻狸神社，在朝陽下反射出點點金光。神社中央被砂石覆蓋的空地上，一道清爽身影揮動著手中的木劍。
淡粉羽織和銀白長髮翩翩起舞，或許旅人和詩人口中「踏雪尋梅」所蘊的優美，就是指此等光景吧？
桃木劍帶著不屬於木頭的鋒芒，在主人手中清脆地切開空氣。如同舞蹈一般，軌跡乾淨俐落，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隨風飄落的櫻色花瓣，在少女周身形成一圈，將地面淺淺染上羽織的顏色。
這是璃每天早上的慣例，從未間斷。
沐浴過後，完成晨練的璃穿上日常的巫女服，沿著走廊來到一扇障子門前。想到裡面的人可能還在呼呼大睡，她抬起纖纖小手，小心地敲了敲門。
「澪？茶已經泡好了。」
室內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聲響。腳步急促，像是踩在雜物堆上。
「撲通」
下一秒，慘叫聲刺破清晨。
「好疼————————」
璃心頭一跳，來不及多想，手先一步拉開障子。
屋內雜亂的景象嚇了璃一大跳。
各式書籍、紙箱、散亂的符咒鋪滿榻榻米，像是有人把藏書閣倒進房間。澪倒在紙箱間眼冒金星，幾張符紙歪歪斜斜地覆在她頭上，堆成一頂造型奇特的帽子。
*** ***
厚厚的黑眼圈，讓澪遠看宛如一隻山裡的狸貓。在澪委屈的眼神下，璃強忍著笑意，幫澪復原房間的樣貌。
「熬夜可不像你啊。」
熬夜對澪來說可是大忌——她非常重視自己的相貌，還經常告訴璃，身為櫻狸神社的宮司，要時刻在所有人面前，保持完美姿態。
所以澪從來都是到點就睡，雖然不一定到點就起。璃來到神社後一個作用，就是每天拉這位宮司大人起床。
匍匐在茶桌邊的澪此時正拿著一本古書仔細閱讀。見澪如此投入，璃也不好說什麼，默默地將熱呼呼的茶和一小碗米飯端到旁邊。
這本書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被人翻開過。想必是夜裡被澪從藏書閣樓翻出來的吧？
璃這麼想著，一邊將目光掃過房間。雖然澪的房間一直很亂，但如此規模的混亂可是前所未有。許多物品都是被塵封許久的樣子，地上的符紙也透露著異樣的魔力。
這些不是神社日常運營會使用的物品。
雖然心中疑惑，但澪認真專注的樣子還是讓她把疑問壓回到肚子裡。知道在一時半會內澪可能都不會抽出身來，璃簡單地收拾了下地面，便準備動身離開神社，開始處理今天的工作。
「——小璃，」
在璃起身時，柔和地聲音叫住了她。
「今天。。。如果看到什麼不對勁。。。立刻回來找我。」
「還有，要麻煩小璃把這個交到奉行處的黑田先生了。」
一封被紅色結繩繫起來的信封被交到璃的手中。看著璃茫然的面孔，澪微微一笑，露出自己同往常般悠然。
但眼神中暗藏的疲憊和不安，還是被璃捕捉到異樣。她接過信封，把它別到羽織內側，輕輕點了點頭。
璃戴上隨身攜帶的小布袋和木杖，走到山門前。看著目送自己出門的澪，少女向往日一樣，向澪揮揮手。
「我出發了，澪。」
「一路順風～～」
清早覆蓋山林田園的清冷空氣和薄霧，隨著太陽升起而漸漸散去。
巫女輕巧的身姿沿著斑駁步道，微微的活動令雪白的臉蛋帶上一絲粉紅，山坡上的奔跑對她已是家常便飯。
她伴隨著清脆的溪水聲穿過樹林，不一會，便來到山下的櫻狸原。
璃站在石板街上，從背袋拿出一張記事簿，這是紀錄今天行程的備忘錄。
對居民來說，櫻狸神社不止是祭祀場所。人們早已習慣在喜喪之時，祈願之際，甚至在生活上遇到難處時，向神社請求幫助。在櫻狸原的這幾年，璃常常伴澪的左右處理村民們的煩惱。
街道一如往常的熱鬧：南來北往的商人，抬著鋤頭下田地的農民。一切都和昨天沒什麼不同。
可是看著這一切，璃的心跳彷彿錯過半拍。
大郎眼神閃過的暴虐。
還有熬夜翻閱古籍的澪。
零星對話傳入璃的耳朵，顯得格外刺耳，翻頁的手也停止動作：
「我家先生啊，高燒已經發好幾天了。」
「今天早上井水特別混濁。。。怎麼回事？」
「。。。你聽說了嗎？最近附近村莊的獵人們，好像在山裡失蹤了。。。」
璃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顆與世界呼吸相連的心，此刻變得愈發狂躁。
像是在聆聽某種尚未成型的低鳴。
錯位的回響，在胸口深處，一下一下，敲擊著呼吸節奏。
璃下意識地扶住街邊的柱子，嘗試找回平衡。指尖觸碰到柱子瞬間，微不可察的寒意順著木紋蔓延。璃愣了一下，馬上收回手。
她抬起頭，環顧四周。街道依舊喧鬧，攤販叫賣聲，人群的談笑聲，沒有任何異樣。可是在這下面，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像是水面下的暗潮。
下唇微微咬緊，身體彷彿被凍結了，那股躁動，並非來她自身。
是靈脈的聲音。
結論浮現的瞬間，胸口猛地一縮。
璃不敢多想，翻身離開主大街，並循著那股感覺，沿著一條通往井口的道快速走去。
井口旁邊已經圍了幾個人。
一名中年婦人跪坐在井邊，雙手緊緊抱住自己，身體不自然地顫抖著，口吐白沫。身邊木桶中的水泛著不自然的灰色色澤，水面微微起伏，卻沒有任何波瀾。
璃瞳孔微微收縮，她感受到了。
泉水之下，靈脈流向被。。。扭曲了。
如同一塊細水長流的柔軟絲綢，被人用刀粗暴地砍斷。
——和五年前一模一樣。
熟悉的感覺，讓呼吸一瞬間變得急促。
「讓一讓。。。請讓一讓。。。」
璃艱難地擠過人群，走到婦女身旁。她不敢貿然觸碰井水，只能伸出手停留在空中，試圖感知漏洞。
低鳴忽然變了。
像是被察覺到一樣，靈脈猛地回震一下。
「啊————！」
婦人痛呼一聲，摀著胸口臥倒在地。她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呼吸紊亂，眼神突出異樣空洞。
周圍人群一片驚慌。
璃袖口一抖，藍光抽出。符咒「啪」地貼上婦人胸前，寒意一瞬鎖住紊亂。婦人的呼吸終於沒有再往崩壞滑落。
平日如湖面平靜的璃，此刻聲音卻充滿焦急。
「還看著做什麼？去叫奉行的人！」
反噬的寒意沿著靈脈的回流，狠狠撞進璃的心口。熟悉的刺痛讓她幾乎站不穩，指尖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快退後」
聲音很輕，帶著微微顫抖。才反應過來的人群們，立刻四散開來。
空曠的巷子只剩下失去意識的老婦，和嘗試從衝擊中恢復的璃。
璃的身體僵在原地，隨即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穩住呼吸。
她掏出更多符紙，使用櫻狸神社秘傳的驅魔之法，以老婦和井口為中心畫出一道櫻色結界。方才的緊急處理讓老婦暫時脫離生命危險，但在奉行的人來之前如不多加防備，如不好好壓制老婦內暴走的元素，恐怕這個危險會捲土重來，奪走她的生命。
另外，井口散發的氣息也讓璃毛骨悚然。幸好結界暫時困住這一危險，才沒讓影響擴大。
從剛才的衝擊冷靜下來後，璃開始仔細分析周圍情況和老婦的狀態。
波動自井口下方傳出，令人不安，裡面的水渾濁不堪。璃通過進一步感知，發現水中還夾雜著常人不會察覺到的微弱元素力。
和一般在山川河流中恬靜的水元素相比，井水中的水元素蘊含著隱隱惡意，璃感受著這一切，身體忍不住打個寒顫。
「井水。。。靈脈。。。不會是。。。」
儘管內心嘗試否認，但現場的種種跡象，還是讓璃不得不承認，最壞的情況已經發生。
——他們回來了。
自暗處閃爍出一道白光，帶著驚人的速度，瞄準結界中毫無防備的後背襲去。
璃的腳步尚未轉過，木杖已經抬起。
「鏘————」
木杖懸停在半空，一動不動。白光源頭——一枚苦無，此刻正牢牢地釘在身邊的牆面，半截身軀已沒入石製牆身。
下手之狠，無疑是想將她置之死地。
「出來吧。」
少女清冽的聲音如同寒冰一樣，在小巷中迴響。
璃站在結界前方，背對井口與老婦，正面朝向巷道遠處的黑暗。
黑影從巷道深處剝離。一身黑衣的男人無聲踏出，身形瘦長，覆蓋口鼻的頭巾只露出一對黑色瞳孔。短劍在他手中一轉，目光死死盯著眼前巫女。
璃雙手持杖，下盤收緊，冰藍色的雙眼仔細打量著眼前忍者裝束的刺客。
「櫻狸神社的巫女，」刺客聲音空洞而低啞，「果然名不虛傳。」
話音未落，刺客如閃電般向前衝刺。
地面炸開碎石，轉瞬間，刺客便欺到璃面前。短劍自上而下斬落，毫不留情，逼得璃連結印施放密術的時間都沒有。
木杖迎上。
在電光石火間，少女化解了攻擊，劍鋒被撥開，杖身順勢反推。腳步一錯，木杖橫掃，直取男人面門。
刺客側身避開，劍刃擦著杖身而過，火星迸濺。二人錯身而過，又同時停下。
杖端微抬，戰意在空氣中瀰漫。
「回到櫻狸原做什麼？不止你一個人吧？」璃低聲開口，視線不離開對方半步。
男人沈默，璃的聲音冷了下去。
「昨日狸茶間的那三位。」
「也是你們做的吧？」
五年前的氣息在胸口翻湧，璃喉嚨發緊。
透子可是差點就——
就在這時。
「啪」
櫻色結界出現一道裂縫，從中洩露出些許元素力，令小巷氛圍顯得更加詭異。
璃內心大呼不好，迅速抽出符咒準備施展密術。見到如此動作，刺客用更加迅速的動作上前，短劍直指握住符咒的手臂。
咒術尚未成形，劍鋒已逼近。
少女旋身閃避，短劍擦過耳側，幾絲銀髮被削去，在空氣中緩慢飄散。
符咒用不上了，璃沒有後退的餘地。
結界在後，老婦也需要幫助。
拖不起。
藍光一閃，杖端破空，一轉攻勢向刺客戳去。
木杖帶著與輕柔身材不相稱的力量捅過空氣。刺客迅速向上空躍起，不廢吹灰之力躲過攻擊，眼中閃出一絲輕蔑。
——看來還只是一名依賴術式作戰的巫女，
突然，璃將手腕一轉，木杖的軌跡驟然一折。
由戳轉劈。
突如其來的變招讓刺客瞳孔一縮，意識到大事不妙。
——太快了。
還在半空中的刺客連忙將短劍橫在身前，嘗試格檔。
二者相擊一刻，衝擊炸開，劍刃脫手飛出，在地面上翻滾。劍身上顯眼的豁口讓刺客心中一驚。
一念之間改變杖法，原來的威力竟未損分毫。
——低估這小巫女了。
璃收回木杖，唇間徐徐吐出一股寒氣，眼神冷弱冰霜。
她不相信體內的冰元素魔力，也不會把一切都交給依賴魔力驅動的術式。
爽朗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與自己結伴而行的少年曾對她說過：
「害怕使用魔法的話，就用自己的拳頭吧？」
「當你完全掌控自己身體的那一天到來時，你也一定可以自由引導自己的魔力了。」
少年曾教導她如何傾聽自己的身體。如何在呼吸與步伐之間，讓力量自然流動。
即使與他分開後，璃在櫻狸原的五年內除了和澪修行法術，也會常常向奉行武士們學習戰鬥技巧。
璃不敢耽誤片刻，趁刺客恍神的瞬間躍起，木杖帶著全身重量地劈落。刺客本能後撤，卻慢了半拍。
「砰————」
沈悶的撞擊聲在狹窄的巷道中炸開。
刺客的額頭被鈍器實打實地擊中，他呼吸粗重，額角滲透血。身體一晃嘗試站住，但劇烈的衝擊讓膝蓋終於支撐不住，終於跪倒。
——但就在失去意識前，他的手指動了。
指尖一彈，一顆黑丸飛向井口，沒入幽暗混著的水面。
下一秒，轟鳴讓璃雙耳一震，狂暴元素撕開殘破的結界，元素亂流從缺口一湧而出。
來不及多想，璃立刻調動起體內魔力發動術式，幽幽藍光在符咒上閃爍，嘗試穩定這股亂流。
就在一瞬間，可怕的念頭狠狠撞進腦海。
——能做到這種地步，不可能只有一人
背脊一寒。
尚未回頭，破風聲已逼近。一道身材同樣瘦長的身影揮動鐵刺直取後背。
此時璃正在全力維持結界，連轉身的餘裕都沒有。
——讓體內魔力爆發，或許能推開。
念頭一滯，心口猛然收緊，寒氣被迫在體內奔流，冰晶在空氣中迅速凝結——
卻在爆發的臨界前，被硬生生地壓回。
這一擊若是放開，她能全身而退。
但結界呢？
老婦呢？
鐵刺破風而來，金屬撕裂空氣的尖嘯近在耳側。
沒時間了。
刺客察覺到魔力的波動，嘴角微微上揚，腳步驟然加速。只要夠快，術式再強都來不及成形，她已經躲不開了。
刺客露出得逞的微笑，手上鐵刺往前一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