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如電光般掠過塵土,迎上兇器的銳利鋒芒。
鐵器碰撞的聲音震耳欲聾,璃還以為冰冷地金屬刺入後背,下意識地抖了一下。
短暫沉寂過後,武器相互的摩擦聲自背後響起,濺起點點火星飄落到地。金屬的迴響傳遞著主人高昂的戰意。
強烈劍氣自後背掠過璃的臉龐,彷彿在告訴她:
「不用擔心,將後方交給我。」
璃體內的冰元素隨即受到鼓動,緩緩順著御札流入結界。
璃自然識得幫她擋下一擊的人,懸著的心頓時落地。她不再多想,將全部注意力投入到修復結界中。
刺客卻猛地睜大眼睛,只見一名橫刀而立的武士擋在他和巫女之間。
武士身著紫色鎧甲,暗金面具中露出的目光如鐵,死死鎖住刺客。魁梧身材屹立在此,竟讓身上的盔甲也略顯單薄。
武士刀上泛著冷冽青光,隱隱透出血色。
刀未動,威壓已至。刺客心中殺意驟散,本能地後退。
捕捉到膽怯氣息,武士握刀的手臂青筋暴起向前推進。壓倒性力量下,刺客手上的鐵刺顫鳴著,被逼得節節後退。
——不躲開的話,我會死。
原始的恐懼,填滿刺客心扉。
空氣被切開,連呼吸都慢了半拍。鐵刺一瞬間斷成兩截,鋒利的劍刃繼續向要害而去。刺客猛然鬆開握著鐵刺的雙手,嘗試向反方向逃開。
雖然避開致命一擊,但刀身還是沒入肩線,感受不到一絲阻力。
下一瞬,左臂與身體分離。
刺客借著劍氣反衝向後翻滾,肩口湧出的鮮血散落一地。疼痛沿著開口炸開,可他連哼都不敢哼一聲,甚至不敢向手臂處確認。
他踉蹌地起身,肺部彷彿被火灼燒一般,每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恐懼壓倒一切理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同伴也被他拋之腦,此刻腦袋裡只剩下一個念頭。
——逃。
憑藉求生本能,刺客拉開腳步躍上房梁,轉身消失在小巷之中。動作凌亂卻沒有半分遲疑。
看著房梁上落荒而逃的身影,武士也不去追,只將刀收至腰邊劍鞘。
「鏘。」
清脆的一聲,為這場短暫交鋒劃下句號。
結界中的元素亂流仍在翻湧。璃不敢有絲毫鬆懈,指尖壓在符咒上,將最後一絲紊亂鎮入井口深處。
終於櫻色結界的裂痕癒合,不再顫動。
璃確認一切穩定下來後,雙手鬆開結印,隨後急忙起身,向身後武士深深鞠躬。
「感謝奉行鼎力相助,黑田。。。師父。」
隨著結界最後一道符文歸位,術式光芒散開,緩緩沒入井口。混濁的井水重新變得清澈。
老婦躺在地上,蒼白的臉頰出現一絲血色。看到她恢復生機,璃緊繃的神經終於散開,長舒一口氣。
「剛才你的站位太過靠前,弱點全部暴露在觸手可及之處。」
「判斷從不為自己留後路,實並非明智之舉。」
黑田先生的語氣平緩,彷彿方才的格鬥只不過是稀疏平常的一刻。
璃下意識想要解釋,但對方的老練評價,還是讓她強迫按下要這麼做的衝動。
「。。。是。」
黑田語氣一頓,環顧此時空蕩蕩的巷子。掃描一圈後,目光回到眼前的小小巫女身上——他的徒弟。
「現在這裡由奉行接管,同心們很快就會趕來善後。」
方才被璃擊敗,倒在地上的刺客悶哼一聲,引起璃的注意。趕到他身邊後,璃蹲下並開始檢查身體。
——引爆靈脈的那顆“黑丸”,從來沒有見過。
手腳麻利地翻開全身衣袋,數顆黑丸靜靜躺在巴掌大小的小袋中。看上去與平常物品沒有區別。璃將其中一顆放置在手心,運動體內元素之力來解析它的構成。
一股令人作呕的粘腻感顺着皮肤钻入骨髓。 那不是死物。 璃甚至能感受到这东西在微弱地搏动,贪婪地想要吞噬周围游离的元素力。 這種感覺她最熟悉不过——那场几乎吞没樱狸原的黑雾,就是这個味道。
一只戴着铁甲的大手突然横插进来,一把抓住装着黑丸的袋子,动作粗暴得有些反常。
「别用皮肤直接接触。」
黑田不知何时已蹲在她身旁。他隔着厚重的手甲死死攥着那个袋子。
透过面具缝隙,璃惊讶地发现,师父那双总是波澜不惊、如古井般深邃的眼睛里,此刻竟翻涌着某种类似于……恐惧的情绪? 不,那是面对宿敌时,混杂着憎恶与警惕的怒火。
「师父?这是。。。?」
「要不是親眼見到,我還以為這個只是毫無依據的傳聞。」
黑田聲音冷得像冰,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一樣。
「以普通人的慾望與生命為飼料的武器。。。此等手段這種喪盡天良,絕非普通山賊流寇之流所能駕馭。」
他抬起頭,目光如刀鋒般銳利,看向遙遠的北方。
「五年前,在北域前線奮戰,與靈脈異像廝殺的傭兵團「灰燼之牙」,在一夜之間覆滅。」
「據說,就是因為被捲入這種禁忌技術。」
「背後的罪魁禍首。。。居然沒有死絕,還將他們骯髒的觸手伸到這裡。」
聽到「北域」與「灰燼之牙」,璃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彷彿漏跳了一拍。夢中的虛幻場景,被這些關鍵詞強行從腦海深處拽了出來。
鋪天蓋地的暴雪,燃燒的旗幟,插在雪地中央的那柄斷劍。
還有孤獨站在在劍塚中,身著傭兵團輕甲,沾滿血污的少年背影。
夢境伴隨著刺骨的幻痛,讓璃不自覺地按住胸口,指尖微微顫抖。
「。。。凱。」
少年的名字,無意識地從少女唇間滑落。
和少年在櫻狸原的經歷,此刻歷歷在目,記憶閘門被無情撞開。
她当然记得。 櫻狸原在五年前的那个夏夜,大地悲鸣,溫順的小狸神变成择人而噬的黑兽,那个总是笑着的少年第一次露出绝望神情。
那是她和凯,拼上半条命才终结的噩梦。
與凱同行的旅途至此劃上終點,二人的道路就此岔開。儘管與他做下的小小約定,將他們二人的羈絆深深刻在彼此心裡,但幾年下來,璃從來沒有聽到他的下落。
在凱離開櫻狸原不久後,世界各地的靈脈災厄彷彿被按下停止鍵。同時,璃感到內心某處微小的連結,好像被扯斷了。
北域生靈塗炭,「灰燼之牙」覆滅,還有如今捲土重來的異象,一切都指向最壞的結局。
璃感到手腳冰涼,呼吸急促,周圍空氣彷彿瞬間凝固,化作夢中將少年背影吞噬的暴雪。
如果是這樣的話,凱豈不是——
「——注意呼吸。」
一道命令低沉如雷鳴,粗暴地撕碎璃眼前的幻象。
寬厚,粗糙且帶著滾燙溫度的大手,重重按在小巫女的頭頂。手掌沈重地像是一座大山,瞬間壓住璃幾乎要飄散的思緒。
璃猛地回过神,抬头望去。 映入眼帘的,是黑田那张虽然戴着面具、却依然能感受到严厉的脸。那雙目如双狼一样,没有丝毫动摇,只有钢铁般的冷静。
「別在敌人现身之前,先被臆想击倒。」 黑田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让人安心的重量。他并没有收回手,而是稍微用力揉了揉少女的头发,像是在安抚一只幼崽。
「线索就在手里。既然那群鼠輩带着此物出現,我們就能順著找到源头。」
黑田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 「只要没见到尸体,『连接』就不算断。凱閣下武藝高超,不會那麼容易死。」
璃怔怔地看着师父。 头顶传来的热度,一点点驱散心中严寒。是啊,现在不是绝望的时候。既然「残党」出现,那就意味着——线索出现了。
璃深深吸一口氣,原本渙散的冰藍色瞳孔重新聚焦,變回平日冷靜克制的眼神,向黑田點了點頭。
「是,師父。」
黑田站起身,高大身影挡住巷口投射进来的最后一点陽光,将小巷笼罩在一片阴影之中。
「斩断了杂草,根系却还在腐烂的泥土里蔓延。」
巷口传来整齐的脚步声与铠甲摩擦的声响,是奉行同心们赶到了。他们迅速接管现场,抬走昏迷的刺客,也将受惊的老妇人护送离开。 原本死寂的巷子瞬间变得喧闹,充满属于「官方」的秩序感。
黑田并没有理会部下的行礼,他只是仰起头,望着远处樱狸原上空渐渐聚集的乌云。风中夹杂着雨前的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不安的躁动。
「璃,你还记得那个几乎毁掉这里的夜晚吗?」
黑田转过头,暗金色面具在昏暗天色下泛着冷光。
「这东西的味道,與當時一模一样。那群人没有死心,他們妄想讓惡夢重演一次。」
璃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那是她和凯共同守护下来的地方。这里的每一份平静,每一位村民的笑脸,都是他们当年并肩作战的證明。 而现在,有人要把这一切踩碎。
五年前的危機,从来就没有真正结束过。
湛藍的冰焰,在女孩心中默默點燃。
突然,璃想起早上的囑咐,急忙將手伸入羽織內側,將澪交給她的信封拿出來。被紅繩繫著的白色信封上,有著從方才激鬥中,折出的一點褶皺。
意識到差點忘掉這件事,璃稍稍別過眼睛,臉蛋上閃過一絲羞愧地緋紅。
「師父。。。澪宮司在我出門時,交代我把這個給你。」
黑田接過信封,輕輕拆開紅繩,仔細閱讀紙上內容。
儘管帶著面具,但璃能感覺到黑田的臉色愈加凝重,透露出肅殺氣氛。
讀到最後,黑田不禁無奈地笑了一聲。
「這個狐狸女人。。。鼻子倒是準的很。」
隨即,黑田收回手,語氣恢復平日的淡漠。向現場幾位同心囑咐幾句後,轉身望向山上神社的方向。
「走了,璃。這東西氣味太衝,要馬上和澪商量對策,別讓她等急了。」
*** ***
淅淅瀝瀝的雨水從鉛灰色的雲層墜落,在城鎮上方織起一道灰暗帷幕,無聲地沖刷著街道上斑駁的血跡。
陰暗潮濕的小巷深處,斷臂刺客像一條瀕死的野狗,蜷縮在角落大口喘息。
劇痛、憤怒、屈辱……這些情緒混雜著傷口的灼燒感,像毒液般在他的胸腔內翻湧。
「呃啊啊啊……!」
低吼壓抑地在狹窄的巷道中迴盪,卻瞬間被連綿雨聲吞沒。
——那個穿著紫色鎧甲的武士……黑田。
刺客的眼中佈滿血絲,猙獰的面孔因痛苦而扭曲。
——記住你了……我死也記住你了!
突然,一股奇異氣息鑽入鼻腔。
刺客猛地止住喘息。那是一股極度乾淨、帶著甜膩花香的味道,與這充滿血腥與泥土臭味的暗巷格格不入。
這味道?他僵硬地轉過頭。
不知何時,一道如屍骸般削瘦的身影,已悄無聲息地矗立在他身後。厚重的黑色皮衣與高帽將那人包裹得密不透風,彷彿一具直立行走的裹屍袋。
那張泛著金屬冷光的鳥喙面具下,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雨水順著金屬弧線匯聚成珠,冷冷地滴落在地。
是「醫生」。
原本充斥大腦的殺意瞬間冷卻,取而代之的是刻入骨髓的戰慄。刺客本能地拖著殘軀,向眼前之人單膝跪下,聲音因恐懼而顫抖:
「請傳達『赤鬼』大人,他隨時可以開始行動。」
「但萬分慚愧。。。我沒能殺死那名巫女。」
死寂。
只有雨聲淅瀝。
黑色身影一動不動,鳥喙面具空洞地俯視著腳下的失敗者。他沒有開口,甚至連呼吸起伏都看不到。
但在下一秒,刺客的腦海中突然炸響一個聲音。那聲音不是通過耳朵傳來的,而是直接像鑽頭一樣鑽進腦髓,冰冷、失真,帶著某種黏膩的迴響。
『無妨。』
刺客驚恐地捂住腦袋,這種被異物強行入侵大腦的噁心感讓他乾嘔。他看到那隻骨瘦如柴的手指從斗篷下緩緩伸出,無聲地指向他空蕩蕩的左肩。
那是無聲的催促。
刺客一愣,巨大的恥辱感讓他咬牙切齒,竟大膽地忽略那無聲的命令:「……感謝閣下關心。但這是我與那武士的私人恩怨,我必將親手雪恥!」
——高高在上的武士,我要把他碎屍萬段。
空氣中的香甜氣息愈發濃烈,帶著令人沉淪的誘惑,讓刺客原本清醒的大腦開始變得焦躁混亂。
醫生依舊沒有說話。面具微微一歪,像是在觀察一隻小白鼠。
聲音再次在腦海中響起。
『復仇?』
「即使粉身碎骨……」刺客雙眼赤紅,指甲深深嵌入泥土,對著那沈默的身影嘶吼,「我也要讓那個武士體會到比死亡更痛苦的地獄!」
醫生沒有回應。他只是輕輕抬起手,在空中虛抓了一把。
「呼——」
一股幽藍色的火焰毫無徵兆地從刺客的斷臂處燃起。
這不是溫暖的火,而是極寒的冰焰。
「呃啊啊啊啊啊——!!」
劇烈的疼痛瞬間炸開,刺客驚恐地發現,那火焰並沒有燒焦皮膚,而是在吃他。傷口處的血肉像蠟油一樣融化、滴落,卻沒有一絲血流出來。
——等等!不對!這不是治療!
醫生靜靜地站在雨中,雙手背在身後,彷彿在欣賞一副傑作。
『不……這是你所祈求的力量。』
腦海中的低語變得宏大而神聖,帶著不可抗拒的魔力。刺客想要掙扎,想要尖叫,卻發現喉嚨已經發不出聲音。他的身體在藍色火焰下迅速崩解,意識被強行剝離。
短短一息之間,那具身軀化作一團灰燼,隨著雨水散落在泥濘的石板路上。
一道漆黑如墨的霧氣從灰燼中升騰而起,像是一條有意識的蛇,溫順地鑽進醫生體內。
巷子裡恢復死寂。
「醫生」只是轉過身,漆黑身影如同被雨水沖刷的墨跡般淡去,消失得無影無蹤。
只留下一小堆無人問津的灰燼,在淅淅瀝瀝的冷雨中,沈默地訴說著這裡曾經發生過的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