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觉正在离他远去。
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对于一个下半身已经被碳化的重伤员来说,不再感到疼痛只意味着一件事:死亡的寒意已经漫过了腰部,正在向心脏攀爬。
天空是铁灰色的,像一块发霉的裹尸布死死捂住了大地。灰烬——那种细腻、冰冷、带着硫磺味的尘埃——正像大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下。它们落在焦黑的房梁上,落在破碎的陶罐上,也落在男人渐渐失去焦距的瞳孔里。
“真倒霉……”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肺部像个破风箱一样发出嘶嘶声,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吸进了一口碎玻璃。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面对死亡了。
上一次是在那个充满霓虹灯和加班的世界,死因是一辆失控的卡车。而这一次,在这个连电灯都没有的破地方,他好不容易作为一个边境村夫苟活了一年,刚学会怎么给奶牛挤奶,刚准备向隔壁的寡妇表白……
龙来了。
不是吟游诗人嘴里那种高贵的生物,而是一场长着翅膀的火山爆发。
没有英雄史诗,只有单方面的屠杀。绿水村在十分钟内就被从地图上抹去了。
“至少……死前让我看一眼蓝天吧……”
他费力地转动眼珠。
但没有蓝天。只有无穷无尽的灰烬,那是世界被燃烧后的残渣。
就在这时,一阵湿漉漉的触感贴上了他的脸颊。
鼻息温热,带着一股野兽特有的腥臊味,还有一点……血腥气。
是食腐动物吗?
也好。被野狗吃掉,总比变成这灰烬的一部分要强。
他努力聚焦视线。
一张脸映入眼帘。
那是一张人类少女的脸,沾满了烟灰和血迹,原本应该很清秀。
但那双眼睛——那瞳孔扩散到了极致,虹膜泛着诡异的金黄色,里面没有任何人类的情感,只有纯粹、亢奋的**。
最显眼的是她头顶那对灰色的狼耳,正随着呼吸神经质地抖动着。
“唔……呜……”
少女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她戴着一个破旧的皮项圈,上面连着一根断掉的铁链。
亚人。
是被教会称作“污秽之物”的亚人。
“活……的……”
少女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沙哑、断续,像是很久没说过人话了。
她猛地凑近,伸出舌头,在他还有知觉的脖颈动脉处舔了一下。
“肉……热的。”
他想要尖叫,但喉咙里只能挤出几个气泡。
紧接着,沉重的脚步声穿透了余烬落地的沙沙声。
“芬,吐出来。”
一个听起来像是把头塞进铁桶里说话的闷响传来,“如果你敢咬他一口,这周的肉干就取消。”
那个正准备下口的狼耳少女——芬,猛地缩了一下脖子。她发出一声不甘心的低吼,迅速后退,蹲在了一根烧焦的立柱上,依然死死盯着他的喉咙。
在漫天的灰雪中,几个高大的轮廓显现出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座移动的钢铁堡垒——那是一个全身包裹在厚重板甲里的骑士,头盔的面甲是一整块生铁,只留了一条漆黑的缝隙。
在铁骑士身后,跟着一个穿着黑色长袍、脸上戴着鸟嘴面具的男人,看起来像个瘟疫医生。
还有一个身材极其高大、扛着巨型双手锤的女人,她那身修女袍已经被烟熏得漆黑,裸露在外的手臂上满是触目惊心的烧伤疤痕。
最后面是一个步履蹒跚的男人,腰间挂着酒壶,似乎连站都站不稳。
救援队!
不管是教会还是佣兵团,只要是人就行!
强烈的求生欲让他回光返照般地抬起了唯一的左手。
“救……救命……”
“哦?芬的鼻子果然灵。”
那个戴鸟嘴面具的黑袍人走了过来。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斯文败类般的脸——那是神父伊萨克。他推了推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得像是在布道:
“生命力真是顽强啊,就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
这比喻有点刺耳,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他。
“水……”他呻吟着,“求求你们……救我……”
“伤势评估。”
铁骑士对着神父命令道。
伊萨克蹲下身子。
但他没有拿出绷带,也没有施展治愈术。
他只是用戴着洁白皮手套的手指,极其粗暴地翻开了他的眼皮,观察瞳孔反应;接着,他又伸手捏了捏他那已经半熟的脖颈,就像在菜市场挑选猪肉。
“没救了。”
伊萨克微笑着给出了判决书,“下半身碳化,内脏衰竭,肺部吸入了大量余烬,马上就要石化了。之所以还没断气,全靠一股毫无意义的怨念吊着。”
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手。
“走吧,团长。这里没有我们要找的‘修补件’。这村子已经被烧白了。”
走?
等等,别走!
绝望瞬间占据了他。
“别……别丢下我……”他拼尽全力伸长那只左手,试图抓住离他最近的那个人的衣角。
那个一直没说话的醉鬼——副团长马库斯,厌恶地退了一步,避开了他沾满血污的手。
“该死的,这灰烬真呛人。”马库斯灌了一口酒,声音含混不清,“赶紧撤吧。这地方的‘浓度’在上升,芬那家伙快控制不住了。我可不想在这儿处理一只发疯的野兽。”
不远处,蹲在柱子上的芬喉咙里发出的低吼声越来越响,她的指甲已经在石头上抓出了火星。
就在他以为自己真的要像垃圾一样被遗弃时。
那个一直盯着他的高大女战士——玛莉,突然开口了。
“等等。”
玛莉的声音粗砺,带着一种长期在烟熏火燎中呐喊的沙哑。
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他。
那种眼神很奇怪。不是怜悯,不是同情。
那是一种……嫉妒?还有一种扭曲的贪婪。
“他的灵魂……很重。”玛莉指着地上的濒死者,“你们感觉不到吗?这个家伙不想死。他的灵魂正在尖叫,比我见过的任何异端都要响亮。”
“嗯?”
团长那巨大的铁头盔转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她走到他面前,阴影笼罩了他。
“容器快坏了。”团长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珂赛特的尸体撑不到下一个城市。我们需要一个新的‘电池’。”
“你是说用他?”
伊萨克挑了挑眉毛,看了一眼地上像死狗一样的他,“这只是个村夫。那具身体可是那个变态领主最心爱的‘珂赛特’。要是发现里面装的是个满脑子大粪和麦酒的农夫,我们可是会被退货的。”
“只要看起来像就行。”
团长做出了决定。
“不管是猫的灵魂还是狗的灵魂。只要能让那具尸体动起来,只要能拿到那五千金币。”
五千金币?
尸体?
他听着这些词,意识开始模糊。
但这都不重要。
“只要……能活……”他喃喃自语,抓住了最后的稻草。
“听到了吗?多么美妙的求生欲。”
伊萨克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根足有手臂粗的黄铜针筒,里面荡漾着绿色的炼金药剂。
“好吧,既然老板发话了。”
神父露出了令人胆寒的微笑,“那就让我们把这个垃圾回收利用一下吧。”
“玛莉,扛上他。芬,去前面开路。”
团长转身,铁靴在灰烬中踩出沉闷的声响。
“风暴要来了。我们得在他彻底断气之前,赶回地窖。”
玛莉走上前。
她没有用担架,也没有任何温柔的动作。她直接抓起他的腰带,像扛一袋土豆一样把他甩到了那一身板甲的肩膀上。
剧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
“便宜你了,杂种。”
在他耳边,玛莉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深深的恨意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悲哀,“那本来……是我的机会。”
什么机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随着颠簸,他正被这群怪胎带向一个比死亡更疯狂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