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簸。
五脏六腑都在移位的剧烈颠簸。
并没有所谓的“马车”。所谓的运输工具，是一个装了蒸汽锅炉和四个大小不一轮子的钢铁棺材。副团长马库斯坐在驾驶位上，手里抓着那个缠满胶带的方向盘，脚下的油门被他踩进了底盘里。
“坐稳了！风暴就要追上来了！”
马库斯咆哮着，声音里透着酒精发酵后的狂躁。
这辆拼凑出来的战车在一个急转弯处甩尾，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岩石。车厢内，他被高高抛起，随后重重砸在满是油污的铁地板上。
这一次，他连呻吟都发不出来了。
意识正在断崖式下坠。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身体那残存的知觉正在一点点剥离。他知道这种感觉。第一次死在便利店门口时也是这样——世界的声音变远，光线变暗，最后只剩下一片虚无的嗡鸣。
“别睡。”
一个冰冷的声音在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股剧烈的电流穿透了他的胸腔。
“咳——！”
他猛地抽搐，肺部被迫吸入一口浑浊的空气。
伊萨克手里拿着两根连着炼金蓄电池的铜导线，面无表情地再次按在他的胸口。
“这已经是第三次心脏复苏了。”伊萨克看着怀表，眉头紧锁，“这块‘电池’漏电太快。照这个速度，还没到地窖，他的灵魂就会散得一干二净。”
“那就开快点！”
玛莉蹲在一旁，死死按住他不断抽搐的身体。她的手劲大得吓人，几乎要把他的肋骨捏碎。
“要是这杂种死了，我就把你那瓶珍藏的红酒拿去通下水道！”
“该死！前面有灰兽群！”
驾驶座的马库斯大吼一声。
车身猛地一震。
透过满是污垢的观察窗，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荒原上，十几只半人半狼的怪物正嚎叫着扑上来。它们是彻底兽化后的亚人，是风暴的伴生灾难。
“芬！”
团长的声音在噪音中依然清晰可辨。
车顶传来一声重物踏击的闷响。
紧接着是利爪撕裂血肉的声音，以及怪物濒死的惨叫。
那个叫芬的狼耳少女正在车顶战斗。鲜血顺着观察窗流下来，把灰色的视野染成了猩红。
他看着那一抹红，意识再次涣散。
太累了。
就这样算了吧。
五千金币也好，死而复生也好，都太累了。
他甚至开始怀念那个被火烧死的瞬间，至少那时候很暖和……
“看着我！”
伊萨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拿着一瓶散发着刺鼻氨水味的药剂，直接灌进了他的鼻孔。
“你不想死。我知道你不想死。”
伊萨克的声音里没有慈悲，只有恶魔般的诱惑，“想想那个烧了你村子的龙，想想你还没睡过的女人，想想还没喝够的酒。给我恨，给我愤怒。只有怨念才能锁住灵魂。”
恨？
是啊，他恨。
凭什么倒霉的总是我？凭什么我只想过个日子都要被烧成灰？
那一瞬间的愤怒，让他那即将熄灭的灵魂之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到了！”
马库斯一个急刹车。
巨大的惯性把所有人甩向车壁。
车门被一脚踹开。
湿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这里是一座废弃修道院的后院，巨大的石质建筑残骸在灰烬风暴中若隐若现。
“快！”
玛莉再次把他扛起来，像一头狂奔的犀牛冲进了那个黑漆漆的地窖入口。
他在玛莉的肩膀上颠簸，视线随着火把的光影晃动。
周围闪过几张陌生的脸。
一个坐在轮椅上、正对着账本抓头发的秃顶男人；
一个脸上缝着线、正拿着扳手修理蒸汽管道的女人；
还有一个坐在高高的书堆上、穿着蕾丝裙却在玩弄着某种生物眼球的少女。
但这都不重要。
他被粗暴地扔在了一张冰冷的石台上。
“涅斐丽！”
团长喊道。
黑暗中走出一个身影。
她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地砖上没有任何声音。她的眼睛蒙着黑布，手中握着一根枯木法杖。
她没有看任何人，径直走到了石台前。
“他快空了。”
涅斐丽的手指轻轻触碰他的额头。那手指比石头还冷，瞬间冻住了他混乱的思维。
“容器呢？”
“在这边。”
伊萨克指了指旁边的另一张石台。
他费力地扭过头。
在那张石台上，躺着一个少女。
她很美。金色的长发像瀑布一样铺散开来，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她双手交叠在胸前，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她的胸口没有起伏。她的脖子上有一圈淡淡的淤青。
那是一具尸体。
“准备转移。”
涅斐丽举起法杖，低声吟唱。
那不是教会那种宏大光明的祷词，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晦涩的音节。
石台周围的蜡烛骤然熄灭，随即燃起了幽绿色的鬼火。
空气变得粘稠。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把他从这具焦黑残破的躯壳里往外拽。
剧痛。
不是肉体的痛，是存在本身被撕裂的痛。
就像把一张贴得死死的贴纸硬生生撕下来。
“啊啊啊——！”
他在灵魂深处尖叫。
视野开始旋转、拉伸。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那个陪伴了他一年的农夫身体——正无力地瘫软下去，彻底变成了一堆死肉。
然后是黑暗。
无边无际的坠落。
“抓住了。”
涅斐丽的声音在虚空中响起。
接着是猛烈的撞击。
那种感觉，就像是一个溺水的人突然被踹出了水面，肺部重新接触到了空气。
但这次没有呼吸。
只有冷。
透彻骨髓的冷。
他猛地睁开眼。
视野变了。
天花板离他似乎变远了一些。视野的角度也变低了。
刚才那种全身烧伤的灼痛感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关节生锈般的僵硬，以及一种令人心慌的空虚感——胸腔里空荡荡的，没有心跳的鼓点。
他下意识地想坐起来。
但身体并没有立刻响应，而是迟钝了两秒，才猛地弹起——动作僵硬得像个木偶。
“……呃！”
他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了漏风的气音。声带是干瘪的，没有气流通过。
他惊恐地低下头。
映入眼帘的不是那双粗糙的大手。
而是一双纤细、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可爱的手。这双手正颤抖着举在半空，手腕上系着脏兮兮的蕾丝花边。
顺着手腕往下，是起伏的胸部曲线，和那条昂贵的丝绸长裙。
“成功了。”
伊萨克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他走过来，手里还是拿着那块手帕，正在擦拭刚才那具农夫尸体上留下的血迹。
“虽然有点排异反应，但还算稳定。”
玛莉凑了过来。
那张布满烧伤和烟熏痕迹的脸在他面前放大。她死死盯着这张新面孔，眼神里那种扭曲的渴望更加明显了。她伸出手，粗糙的指腹在他——现在是她——的脸颊上用力蹭了一下。
“真滑。”玛莉喃喃自语，“这才是女人该有的皮。”
那边的缝嘴女伊莎贝拉走了过来，手里拿着粉扑和针线，不满地推开了玛莉。
“别把粉蹭掉了，玛莉。”神父在一旁替她补充道。
她——珂赛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周围这一圈人。
铁皮罐头团长、斯文败类神父、烧伤的狂战士、缝着嘴的女人、蒙着眼的祭司……还有那个正在角落里呕吐的醉鬼副团长。
我是谁？
我是那个农夫。
但我死了。
现在我是这个……这个死掉的女孩。
“欢迎回到人间，珂赛特小姐。”
伊萨克露出了一个虚伪的笑容，轻轻拍了拍她冰冷的脸颊。
“既然醒了，就别发呆。我们还有一笔五千金币的账要算。希望你的演技能对得起这具身体的价格。”
珂赛特张了张嘴，终于，那干涩的声带在强行挤压下震动了一下，发出了她重生后的第一个音节：
“……操。”
那是轻灵悦耳、宛如百灵鸟般的少女嗓音。
却吐出了最粗鲁的脏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