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很奇怪。
并不是痛，而是一种被拉扯的触感。
珂赛特仰面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呆滞地看着天花板上摇曳的烛光。每一次烛火跳动，周围的阴影就随之扭曲，仿佛在嘲笑她现在的处境。
一根弯曲的银针正穿过她脖颈上的皮肤。
针尖刺破表皮，穿过真皮层，钩住那已经失去弹性的肌肉纤维，然后带着一条极细的羊肠线从另一侧穿出。
一下，两一下。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线勒紧时皮肉被挤压的动静，甚至能听到皮肤闭合时发出的那种极其细微的“滋滋”声。
但她感觉不到哪怕一丝疼痛。
这种“无痛的伤害”比剧痛更让人毛骨悚然。这时刻提醒着她：这具身体已经是一件死物，一个被强行修补的皮囊。
“别乱动眼珠。”
神父伊萨克的声音在头顶响起。他手里拿着一面镜子，正在调整角度，“伊莎贝拉正在处理你的大动脉切口。虽然血已经流干了，但如果不把这层皮缝得漂亮点，那个领主一眼就能看出他的女儿是个拼装货。”
珂赛特下意识地想转头看看那位“裁缝”，但一只冰冷、带有老茧的手按住了她的额头。
那是伊莎贝拉。
这位外号“缝嘴女”的后勤官正俯身在珂赛特的脖颈上方。她那半张脸被口罩遮住，露在外面的只有那双专注得近乎狂热的眼睛，以及嘴角那道狰狞的黑色缝合线。
她不能说话，喉咙里发出一声警告的低吼。
——别动。
伊莎贝拉的手指修长、干燥，指尖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稳定。虽然她看起来像个恐怖片里的角色，但手上的活计却细腻得不可思议。
“……呃。”
珂赛特张了张嘴，试图询问进度。
但没有声音。只有嘴唇无意义的开合。
“停。”
伊萨克伸出一根手指，按住了珂赛特的嘴唇，“忘了我说的吗？你现在是个死人。死人是没有自主呼吸反射的。”
神父放下镜子，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听着，在这之前我一直用炼金电击维持了这具身体的机能，但现在你醒了，你得学会自己接管控制权。现在，你的横膈膜是松弛的，肺泡是塌陷的。如果你想说话，你必须先给你的身体下达指令。”
伊萨克竖起三根手指。
“第一步，控制横膈膜下沉。第二步，扩张肋间肌。第三步，吸气——来，试一下。”
珂赛特瞪大了眼睛。
这太荒谬了。算上前两世，她都快活了三十年，现在呼吸这种事居然需要手动操作？
她试着集中注意力，去感受那根本不存在的胸部肌肉。
*吸气。*
*给我吸气！*
一阵令人窒息的静止后，这具身体终于做出了反应。胸腔猛地起伏了一下，发出一声惊悚的、类似风箱漏气的“嘶——”声。
大量的空气灌入干瘪的肺部，冲击着僵硬的声带。
“很好。”伊萨克满意地点头，“现在，利用这口气的回流震动声带。说‘你好’。”
“咳……咳咳！”
气流太猛，珂赛特直接呛住了。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整个人在手术台上抽搐。
伊莎贝拉瞬间停下了手中的针线，眼神变得极其凶狠。她一把按住珂赛特的肩膀，另一只手飞快地检查脖子上的缝线有没有崩裂。确认无误后，她才松了口气，然后用那双死鱼眼狠狠地瞪了伊萨克一眼。
“看我干什么？这是必要的训练。”
伊萨克耸了耸肩，“如果不想让她在见到领主的第一面就因为缺氧而当场翻白眼晕厥，她就得练。”
珂赛特终于平复了那阵咳嗽。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个刚拿到新机甲驾驶手册的新兵，正在手忙脚乱地寻找启动键。
她深吸了一口气——这次稍微温柔了一点。
“你……好。”
声音依然有些颤抖，但这的确是人类的语言。而且，是那种极其悦耳、轻柔的少女音色。
这声音和她脑子里那个原本的灵魂形成了极度违和的反差。
“不错，记住这个频率。”
伊萨克从旁边的托盘里拿起一把手术刀，在灯光下晃了晃，“接下来是面部肌肉管理。现在的你，如果不刻意控制，脸上的肌肉就会受重力影响下垂，看起来像个痴呆或者中风患者。”
他用刀背拍了拍珂赛特的脸颊。
“笑一个。”
珂赛特努力扯动嘴角。
伊莎贝拉皱起了眉。
伊萨克则直接叹了口气：“那是狞笑，珂赛特小姐。你在模仿僵尸吃人吗？收起牙齿，提拉颧大肌，眼睛稍微弯一点。我们要的是‘久别重逢的感动’，不是‘我要吃了你全家’。”
这太难了。
一边要手动呼吸，一边要控制每一块面部肌肉，还得忍受脖子上针线穿梭的触感。
珂赛特觉得自己不是在重生，是在做高精度的提线木偶表演。
终于，伊莎贝拉剪断了线头。
她直起腰，退后半步，审视着自己的作品。
那道原本狰狞的致命伤口，现在变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如果不凑近看，几乎会以为那只是一道压痕。
伊莎贝拉从工具箱里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装着类似粉底的膏状物。她用指腹沾了一点，轻轻涂抹在伤口上，然后均匀晕开。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那道红线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与周围皮肤完美融合的苍白肤色。
做完这一切，伊莎贝拉拍了拍手，指了指旁边的一面全身镜。
伊萨克扶着珂赛特坐了起来。
“来看看吧，这就是价值五千金币的‘商品’。”
珂赛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镜子。
呼吸——她提醒自己。
镜子里坐着一个少女。
一头金色的长发虽然有些凌乱，但依然闪烁着绸缎般的光泽。她的五官精致得不真实，睫毛长而浓密，眼眸是罕见的深紫色，透着一种神秘的幽深。
尽管脸色苍白得像纸，尽管脖子上围着一圈看不见的缝线，但依然无法掩盖那种惊心动魄的美。
这是一个天生的贵族，一个被上帝偏爱的造物。
但这具美丽的躯壳里，现在住着一个满腹牢骚、想回农村种地的死鬼。
“真浪费。”
珂赛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下意识地说出了心声。
“确实。”
伊萨克正在收拾手术刀，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刀，“如果不是因为那个领主给的太多，我都想把你解剖了看看结构。毕竟，这么完美的尸体标本可不多见。”
伊莎贝拉收拾好针线包，发出一声不耐烦的鼻音，示意“手术结束，赶紧滚蛋”。
就在珂赛特还在努力适应“手动呼吸”和“眨眼频率”时，地窖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一个穿着满是油污的燕尾服、手里拿着巨大算盘的秃顶男人冲了进来，那一脸的焦虑仿佛天塌了。
“伊萨克！还没好吗？”
那个男人挥舞着手里的账本，咆哮道，“如果再不出发，我们就要多付半天的燃料费！而且这具身体的‘新鲜度’每过一小时都在贬值！你们这群败家子懂不懂什么叫时间成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