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秃顶男人把账本拍在手术台上，灰尘在烛光中飞舞。
“葛兰。”神父伊萨克头也不抬，继续擦拭手术刀，“如果你再把唾沫喷到这具价值连城的身体上，我就把你剩下的头发也剃了。”
巴尼·“葛兰”·托特无视了威胁。他盯着珂赛特，手指在巨大的精钢算盘上飞快拨动，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防腐液两升，缝合线三码，伊莎贝拉的人工费，再加上这该死的蒸汽马车燃料……利润正在缩水！如果明天中午前拿不到那五千金币，我们这趟不仅是白干，还要倒贴！”
葛兰伸出那只戴满廉价戒指的手，捏住珂赛特的下巴，左右转动，检查“货物”的成色。
“还好，脸没坏。只要脸没坏，那个变态领主就会掏钱。”
珂赛特被迫仰着头。
这种被当成牲口检查牙口的屈辱感，让她——或者说他体内的那个灵魂——感到一阵火大。
*吸气。*
*呼气。*
她在心里默念，控制着横膈膜，死死压住想要骂人的冲动。现在的她没有资格发火，她只是账本上的一行数字。
“嘿，甚至连那股死人味都盖住了。”葛兰凑近闻了闻，满意地点头，“伊莎贝拉，你的手艺值得加十个铜板。”
伊莎贝拉冷冷地看着他，举起手中的剪刀，做了一个“剪断某种凸起物”的手势。葛兰立刻缩回了手，后退两步。
“既然检查完了，就滚出去。”
一个低沉、沙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玛莉走了进来。
她那庞大的身躯几乎堵住了门口的光线。她脱下了战斗用的板甲，只穿了一件被汗水浸透的亚麻衬衣，手臂上那些烧伤留下的瘢痕组织暴露在空气中，暗红、扭曲，触目惊心。
她手里抓着一堆繁复的布料——那是珂赛特原本的衣服，已经被洗去血迹，烘干了。
“把她交给我。”玛莉粗暴地从葛兰身边挤过去，“穿衣服这种细致活，你们这群男人干不了。”
葛兰撇了撇嘴，抱着算盘退场：“动作快点！每一秒都是金币！”
房间里只剩下伊莎贝拉、玛莉和珂赛特。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玛莉把那堆衣服扔在石台上。
“站起来。”她命令道。
珂赛特扶着台沿，控制着膝关节和髋关节，僵硬地站起身。
伊莎贝拉默默地退到阴影里收拾工具。
玛莉解开了珂赛特身上那件临时的遮羞布。
空气凝固了一瞬。
苍白、完美、毫无瑕疵的少女躯体暴露在空气中。没有伤痕，没有老茧，皮肤光洁得令人嫉妒。
玛莉的呼吸变得粗重。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珂赛特的肩膀。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疤的粗糙大手，与珂赛特那细腻的皮肤形成了极其残酷的对比。
“真不公平。”
玛莉低声喃喃，手指不由自主地收紧，在珂赛特的皮肤上捏出一道白印，“凭什么这种完美的皮囊，要给一个死人穿？凭什么你……什么都没做，就拥有这一切？”
珂赛特能感觉到玛莉指尖传来的力量。
那不是单纯的恶意，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自卑和渴望。
玛莉想要这具身体。
玛莉恨这具身体的主人不懂珍惜。
“如果不穿，就别摸了。”
珂赛特控制着声带，平静地吐出一句话，“很痒。”
玛莉的手猛地一颤，像被烫到了一样缩回去。
“闭嘴，尸体。”
她恼羞成怒地抓起紧身胸衣，粗鲁地套在珂赛特身上，“转过去！吸气！”
勒紧。
极其用力的勒紧。
玛莉似乎把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在了那根束腰带上。鲸骨支撑的胸衣死死勒住肋骨，几乎要把珂赛特的内脏挤出来。
如果是个活人，这时候恐怕已经痛得尖叫昏厥了。
但珂赛特只是感到一阵沉闷的压力，以及横膈膜运作受阻的困扰——她得更费力地“手动呼吸”了。
“再紧一点吗？”珂赛特面无表情地问，“如果你想把这具身体勒断成两截，我不介意。”
玛莉的动作停顿了一下。她最后用力打了一个死结，然后把那件繁复的丝绸长裙套在珂赛特头上。
“哼。还没死透就在这逞强。”
玛莉整理着裙摆，动作虽然依旧粗鲁，但明显小心了一些。她把那些蕾丝花边抚平，系上绸带。
当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时，玛莉退后一步。
那个浑身脏污、散发着尸臭的“尸体”不见了。
站在那里的，是一位高贵、优雅、令人不敢直视的伯爵千金。
除了脸色过于苍白，除了眼神过于空洞，她完美得无懈可击。
“漂亮。”
一个空灵、稚嫩的声音突然在角落响起。
珂赛特僵硬地转动脖子。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
但此刻，一个穿着黑色洛丽塔裙子、怀里抱着一个断头布娃娃的少女正坐在那里。
莉莉丝。
她是什么时候进来的？没有人察觉。
莉莉丝歪着头，那双如同黑洞般的眼睛盯着珂赛特。
“姐姐变漂亮了。”莉莉丝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却让人脊背发凉，“以前的姐姐是个空瓶子，里面装满了苦水。现在的姐姐……是个破瓶子，但里面装了一只很有趣的虫子。”
虫子？
她在说那个借尸还魂的灵魂？
珂赛特还没来得及细想，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诡异的氛围。
那具活体铠甲——团长，出现在门口。
“时间到。”
面甲后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只是单纯的金属震动。
“葛兰在催了。风暴暂时小了一些，我们立刻出发。”
团长那黑洞洞的视线扫过众人，最后停在珂赛特身上。
“记住你的任务。”
“你是珂赛特。你是那个领主的乖女儿。你是五千金币。”
“除此之外，你什么都不是。”
珂赛特看着团长，又看了看周围这群怪胎。
贪婪的赌徒、疯狂的医生、嫉妒的狂战士、诡异的少女，以及那个只会下命令的铁罐头。
“明白。”
珂赛特提起裙摆，尽量让自己的动作看起来优雅得体，而不是像个关节生锈的木偶。
她深吸一口气——手动控制。
然后露出一个标准的虚假微笑。
“我是珂赛特。”
她说。
“带我去见那个该死的买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