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经过伊莎贝拉爆改的蒸汽装甲车,内部空间并不比一口棺材宽敞多少。
尤其是当车里塞进了一个穿着全套板甲的铁桶、一个接近两米的肌肉修女、一个神神叨叨的医生,还有一个穿着巨大裙撑的尸体时。
空气浑浊不堪。汗臭味、机油味、酒精味,还有玛莉身上那股洗不掉的焦炭味,混合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毒气。
好消息是,珂赛特不用呼吸。
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只需要在想要说话,或者需要假装活人的时候才呼吸。
*吸气——保持三秒——呼气。*
她在心里默数节拍,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灰色荒原。
车轮碾过碎石,颠得人胃里翻江倒海。
但珂赛特的心情却意外地平静下来。
这其实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她理智地分析着现状。
首先,她本来已经是个死人了。这帮怪胎虽然粗鲁、变态、充满了危险气息,但他们确实把她从冥界的大门口捞了回来。
其次,看看这身衣服。这丝绸的质感,这蕾丝的做工,哪怕是弄脏了也值普通农夫干十年的收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那个所谓的“变态领主父亲”,绝对富得流油。
“也许这是老天爷对我的补偿。”
珂赛特在心里盘算着。
上辈子过劳死,这辈子当农夫被烧死。事不过三,这次轮到我享受人生了吧?
只要我把这个“乖女儿”的角色演好,只要不露馅,我就能住进城堡,睡在羽绒被里,每天吃烤鸡,再也不用在这个灰蒙蒙的烂世界里为了几个铜板拼命。
至于这群怪胎……
等到交了货,拿了钱,他们就会滚蛋。到时候,我就彻底自由了。
“你在笑什么?”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白日梦。
珂赛特僵硬地转过头。
玛莉正挤在她身边。因为车厢太窄,这位前审判官的大腿几乎压在了珂赛特的裙摆上。
玛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珂赛特的嘴角,手里无意识地把玩着珂赛特的一缕金发,在手指上缠绕、拉紧,再松开。
“我没笑。”珂赛特控制着面部肌肉,板着脸回答,“我只是在练习表情管理。”
“不,你笑了。”玛莉凑得很近,鼻尖几乎碰到了珂赛特的脖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汲取珂赛特身上那种昂贵的香水味,“你笑得……很贪婪。就像葛兰那个守财奴看到了金币。”
珂赛特心里咯噔一下。这个疯女人的直觉准得吓人。
“我在想我的父亲。”珂赛特立刻搬出设定好的剧本,“我在想,回到家就能洗个热水澡了。”
“家?”
坐在对面的伊萨克发出一声嗤笑。他正在膝盖上写着一份关于“尸体防腐液配比”的实验记录。
“单纯的小羊羔。你以为我们要把你送去什么天堂吗?”
神父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冷光,“那个杜尔伯爵……怎么说呢,他在圈子里的名声,比我们这些通缉犯还要烂。他是个收藏家,而你,只是他弄丢的一个手办。”
“闭嘴,神父。”
驾驶座上的副团长马克西米利安——或者叫马库斯,大吼了一声,“别吓唬货物!如果她吓得尿裤子,弄脏了坐垫,伊莎贝拉会杀了我的!”
“我没有吓唬她。”伊萨克耸耸肩,“我只是在进行岗前培训。珂赛特小姐,记住,无论见到什么,无论那个领主让你做什么——哪怕是让你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叫,你也得照做。只要你能维持住‘活着’的假象,我们就能拿钱走人。”
像狗一样?
珂赛特皱了皱眉。这听起来不像是正常的父女关系。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有钱人的怪癖罢了。只要给钱,趴一下又不会少块肉。这具身体反正也不会痛。
“知道了。”珂赛特乖巧地点头,“我会做一个完美的淑女。”
玛莉突然松开了手中的金发。
“虚伪。”
她厌恶地把头扭向一边,看着窗外,低声骂道,“给了你这种身体,简直是暴殄天物。”
车厢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只有蒸汽引擎的轰鸣声和车轮碾压碎石的噪音。
突然,一阵尖锐的摩擦声响起。
**吱——!**
巨大的惯性把所有人向前甩去。
珂赛特因为没有肌肉反应,整个人像个沙袋一样飞了出去。
一只强有力的手臂横空伸出,一把勒住了她的腰,把她硬生生按回了座位上。
那是玛莉的手。
“谢……谢。”珂赛特惊魂未定地吸了一口气。
“坐好。”玛莉冷冷地说,“别把脖子撞断了。”
车停了。
引擎还在空转,发出沉闷的突突声。
“怎么回事?”团长那铁桶般的声音在车厢内回荡,“到了?”
“没到。”
马库斯的声音里透着一股宿醉被吵醒的暴躁。他拉开车窗,探出头去看了看,然后缩回来,从座位底下抽出了一把锯短了的双管猎枪。
“是一群没眼力见的烂肉。”
马库斯给猎枪上了膛,那咔嚓一声脆响在狭窄的空间里格外刺耳。
“路障。大概有二十个人。看装备是这附近的‘秃鹫’。”
劫匪?
珂赛特心里一紧。
在这片法外之地,遇到劫匪通常意味着男人被杀,女人被卖,尸体被扒光。
“我们……要谈判吗?”她下意识地问伊萨克,“毕竟我是五千金币,他们也许会……”
车厢里的人都看向她。
那种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刚讲了一个冷笑话的小丑。
“谈判?”
团长转动了一下她那巨大的铁头盔。
“我们赶时间。”
“玛莉、芬。”团长下令,“去清理干净。”
“好嘞。”
玛莉脸上那种阴郁、压抑的表情瞬间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纯粹的快乐。那是囚犯看到了监狱大门打开时的狂喜。
她一脚踹开了车门。
“我也正好觉得……车里太挤了。”
玛莉抓起脚边那把缠满碎布和皮带的巨型双手钉头锤,跳下了车。
车顶上传来一声狼嚎。
那是芬。这只一直趴在车顶吹风的疯狗,闻到了血的味道。
珂赛特坐在车里,透过那扇满是油污的车窗向外看去。
她看到了那群劫匪。
那是二十几个衣衫褴褛、拿着生锈砍刀和自制土枪的暴徒。他们还在叫嚣着什么“把女人留下”、“把值钱的交出来”。
然后,她看到玛莉拖着那把比人还大的锤子,一步步走了过去。
玛莉没有跑。
她走得很慢,如果忽略她手里那个沾满黑色血痂的凶器的话,简直就像个去赶集的农妇。
“喂!那个大个子女人!”
劫匪头目挥舞着一把长刀,大声喊道,“把你手里的废铁放下,也许大爷心情好还能……”
**砰!**
没有什么废话。
甚至没有看清动作。
一道灰色的残影从车顶射出。
劫匪头目的脑袋还在脖子上,但他的喉咙已经少了一大块。鲜血像喷泉一样飙射而出,在灰色的空气中画出一道鲜艳的弧线。
芬蹲在劫匪头目的肩膀上,嘴里咬着那块气管,发出一声含混不清的咆哮。
下一秒,她吐掉了嘴里的肉,扑向了第二个人。
“怪物!是怪物!”
劫匪们慌了。
而玛莉,终于举起了她的锤子。
那是名为“赎罪”的重锤。
她挥舞起来的时候,珂赛特甚至感觉整个车身都随着那股气流震动了一下。
接下来发生的不是战斗。
是屠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