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着一层充满油污的玻璃,暴力变成了一场无声的默剧。
那些劫匪——大概有二十几个,穿着拼凑起来的铁皮护甲,手里拿着生锈的砍刀和足以炸膛的土制火枪——正像一群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试图围攻这头停在路边的钢铁巨兽。他们的嘴巴张得很大,脖子上的青筋暴起,显然正在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
但在珂赛特耳中,那里一片死寂。
只有画面在跳动,鲜艳的红色液体在灰白色的背景板上泼洒。
“……还没有结束吗?”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喉咙,确认声带还在震动。
没有人回答她。
因为表演才刚刚开始。
那个劫匪头目还没有倒下,芬就已经扑向了下一个人。这只狼耳亚人没有任何武术套路,她只是单纯地把自己当作一枚长了牙齿的炮弹。她撞进人群,利爪撕开软甲,牙齿咬断喉管。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地指向要害。
紧接着,玛莉到了。
她没有挥舞那把巨大的钉头锤。对于这些穿着破烂皮甲的毛贼来说,挥舞重锤太浪费体力。
她只是把锤头当作盾牌顶在身前,像一辆人肉坦克一样撞了进去。
**咔嚓。**
即便隔着车窗和引擎的轰鸣,珂赛特依然觉得自己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声音。
首当其冲的两个劫匪直接飞了出去——以一种诡异的姿势。他们的胸腔塌陷,就像是被踩扁的易拉罐。
剩下的劫匪终于反应过来。他们举起土枪和砍刀,发出恐惧的嚎叫,试图反击。
几颗铅弹打在玛莉裸露的皮肤上。
没有血花四溅。
玛莉那层满是烧伤瘢痕的皮肤比皮革还要坚韧,铅弹只是嵌在了肉里,或者被那一身横练的肌肉弹开。
玛莉停下脚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臂上的弹孔,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了那个在车厢里被压抑已久的笑容。
那是一种纯粹释放后的狂喜。
她抡起了那柄名为“赎罪”的重锤。
这一次,不再是推搡。
铁锤在灰色的空气中划出一道沉重的黑色弧线。
没有什么能阻挡它。
举起格挡的长刀断了。
试图招架的手臂断了。
连同躲在后面的人头,一起在巨大的动能下炸开。
珂赛特下意识地停止了那本来就不存在的呼吸。
她看着窗外。
那不是战斗。那甚至不能称之为屠杀。
那是清扫。
就像园丁修剪杂草,就像厨师拍碎蒜瓣。没有任何美感,只有残酷的物理法则在运作——大的铁块砸碎软的肉块。
车厢内,气氛平静得诡异。
“二十三秒。”
团长坐在副驾驶位上,那一成不变的金属声音响起,“比上次慢了。”
“没办法,那群秃鹫站得太散了。”
马库斯打了个哈欠,拧开那个并不存在的收音机旋钮,又关上,“而且玛莉在玩,她最近压力很大。”
神父伊萨克依然在低头写他的实验记录,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要别把血溅到车窗上就行,上次洗车花了三个银币。”
珂赛特僵硬地转过头,看着这群对此习以为常的疯子。
外面的生命正在消逝,鲜血正在染红灰烬。而他们在讨论洗车费和时间。
这一刻,她那个关于“富家千金美好生活”的白日梦裂开了一道缝隙。
她意识到自己正坐在一群食人鱼中间。
之所以还没有被吃掉,仅仅是因为她身上贴着一个“售价:5000”的标签。
窗外的惨叫声稀疏了下去。
最后一两个幸存的劫匪扔下武器试图逃跑。
一道灰色的残影追了上去。芬不会放走任何猎物,那是她刻在骨子里的捕猎本能。
几分钟后。
车门再次被拉开。
一股新鲜出炉的浓烈血腥味涌了进来,瞬间盖过了车厢里原本的机油味。
芬先跳了上来。她满嘴是血,手里还抓着一只不知从谁身上扯下来的皮靴,像个咬着飞盘的快乐小狗。她蹲在角落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咕噜声,开始啃咬那只皮靴。
接着是玛莉。
她拖着那把滴血的重锤挤进车厢。她的衬衫上溅满了黑红色的斑点,那是别人的血。
但她的表情变了。
之前那种阴郁、压抑、充满嫉妒的暴躁消失了。她现在看起来容光焕发,甚至有些……温柔?
“那个……”
玛莉坐回珂赛特身边。这一次,她没有再粗暴地挤过来,而是小心翼翼地收了收满是血污的手肘,似乎怕弄脏珂赛特的裙子。
“让一让。”玛莉的声音轻快了不少,“刚才运动了一下,有点热。”
珂赛特往神父那边缩了缩。
她看着玛莉手臂上一颗还没抠出来的铅弹,咽了一口并不存在的唾沫。
“你……不疼吗?”她没话找话,试图缓解这种令人窒息的恐惧。
“疼?”
玛莉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弹孔,随手用指甲把它扣了出来,弹到地上。
“这可不叫疼,这是活着的感觉。”
玛莉转过头,那双依然充血的眼睛盯着珂赛特,“只有痛,才能让人感觉到自己还存在。你不懂,因为你是……完美的。”
又是那种眼神。
羡慕、嫉妒,还有一种想要把这副皮囊撕开的冲动。
“开车。”
团长下令。
马库斯一脚油门踩到底。
蒸汽引擎发出轰鸣,巨大的车轮转动起来。
车身猛地一震,似乎碾过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
“见鬼,是尸体。”马库斯骂了一句,“希望没有骨头卡住轮轴。”
装甲车颠簸着向前驶去,把那片狼藉的血肉屠场甩在身后。灰烬继续落下,很快就会覆盖那些尸体,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珂赛特靠在冰冷的铁壁上,重新开始了她的手动呼吸。
*吸气。*
*呼气。*
刚才的那点侥幸心理已经荡然无存。
她必须演好这出戏。
必须。
因为如果那个领主不收货,如果她失去了这“五千金币”的价值……
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正在用手帕擦拭锤子上脑浆的玛莉。
如果不值钱了,她就会变成路边那一摊无人问津的烂肉。
连灰烬都不会为她哀悼。
“前面就是杜尔城了。”
伊萨克合上笔记本,指了指前方地平线上出现的巨大阴影。
那是杜尔公国的首府,一座在灰烬风暴中苟延残喘的要塞城市。也是她命运的审判庭。
“准备好你的微笑,珂赛特小姐。”
神父轻声说道。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