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尔城与其说是一座城市,不如说是一个冒着黑烟的巨大肿瘤。
高达三十米的城墙由黑色的玄武岩砌成,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工业烟灰和余烬。无数根蒸汽管道像血管一样爬满墙体,时不时喷出一股黄色的废气。
装甲车在城门口的长队中停下。
周围挤满了逃难的流民、满载矿石的货车,以及眼神不善的巡逻卫兵。
“该死,是‘灰狗’们在执勤。”
马库斯看了一眼城门口那些穿着灰色制服、手里牵着猎犬的卫兵,骂了一句,“这帮家伙最喜欢找亚人的麻烦。”
他转过头,对着后车厢喊道:“把芬拴好!嘴套戴上!还有,把她的耳朵按下去,别竖得那么高!”
玛莉啧了一声,伸手抓住还在角落里啃皮靴的芬。
“过来,狗狗。”
芬发出一声不满的低吼,但还是乖乖凑了过去。玛莉熟练地拿出一个带有尖刺的铁项圈,扣在芬的脖子上,又给她戴上了一个厚重的皮革**。
原本野性十足的狼女,瞬间变成了一只被驯服的家畜。
珂赛特看着这一幕。
芬在被戴上项圈的瞬间,眼神里的光黯淡了下去。那种疯狂的野性被迫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麻木的顺从。
这就是这个世界给亚人的规矩。
车窗被敲响了。
一个满脸横肉的卫兵队长站在外面,用警棍敲打着玻璃。
马库斯摇下车窗,熟练地递过去几枚银币和一张伪造的通行证。
“辛苦了,长官。运送一些……特殊的货物。”
卫兵队长接过银币,在手里掂了掂,那双贪婪的小眼睛扫视着车厢内部。
视线扫过神父、扫过玛莉,最后停在芬和珂赛特身上。
“哟,一只成色不错的狼崽子。”卫兵吹了声口哨,“还有个……睡着的大小姐?”
珂赛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不仅没戴面具,甚至连呼吸都暂停了。
“那是尸体。”伊萨克神父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准确地说,是一具高度腐烂但经过防腐处理的尸体。死于一种……很罕见的皮肤溃烂性瘟疫。如果你想进来趁热摸两把,或者仔细检查一下,我建议你先去旁边的公证处写好遗嘱。”
听到“瘟疫”两个字,卫兵队长的脸色瞬间变了。他嫌恶地退后半步,捂住口鼻,仿佛那辆车本身就是个巨大的病毒源。
“妈的,晦气!”卫兵队长挥了挥手,“滚吧,滚吧!别在城里停留太久,要是把病传染给哪位大人物,把你们全烧了都不够赔的!”
沉重的铁栏杆伴随着绞盘的呻吟声缓缓抬起。
“遵命,长官。”
马库斯敬了个不伦不类的军礼,一脚油门踩下去,喷出一股浓黑的尾气,直接喷了那个卫兵一脸,然后驶入了阴暗潮湿的城门洞。
就在车子即将驶入主干道时,团长突然开口。
“停车。”
马库斯一脚刹车。
“在那儿。”团长指着城墙根下的一个阴影角落。
珂赛特好奇地看过去。
在那堆满垃圾和积雪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女。她穿着一件明显大两号的、满是补丁的旧斗篷,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个圆滚滚的粽子。在阴冷的寒风中,她似乎并不觉得冷,反而很有节奏地蹲在那里晃动着身体。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宽大的兜帽下,露出一对长长的、粉白色的兔耳朵。那对耳朵并没有像芬那样耷拉着,而是精神抖擞地竖立着,随着周围蒸汽管道的噪音和远处的人声警惕地转动。
听到装甲车引擎熄火的声音,那个小粽子动了。
兔耳少女抬起头。
那是一张与这肮脏环境格格不入的圆润可爱的脸。皮肤白皙得像是刚剥壳的鸡蛋,一双红色的眼睛大而明亮,像两颗剔透的石榴籽,在阴影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
她站了起来,抖落身上的煤灰,迈着轻盈的步子跑向装甲车。
车门打开。
少女跳了上来。她的动作非常灵活,但姿势有些怪异——她的肩膀两侧空荡荡的,斗篷下没有手臂摆动的痕迹。
“哎呀,终于来了!”
少女的声音软糯甜美,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世故,“我都在这儿数了三遍过往的马车了。副团长,你们是不是又在路上杀人玩了?”
“闭嘴,蓬蓬。”马库斯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上车坐好。”
被称为“蓬蓬”的少女笑嘻嘻地挤进车厢。
因为没有手,她无法扶住把手,但她的双腿依然稳稳地钉在摇晃的地板上。
“吼——!”
一声低吼打破了气氛。
一直被戴着嘴套、心情极度抑郁的芬,看到新来的猎物,本能地扑了上去。
狼吃兔子,这是天性。
面对扑面而来的狼吻,蓬蓬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她只是稍微抬了一下右腿。
**咔哒。**
一声轻响。她的右腿那只厚重的腿甲突然变形,弹出一根锋利的钛合金刺刀。
那条腿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和速度踢出,精准地抵在了芬的下巴上。
只要再往前一寸,那根刺刀就能贯穿芬的脑干。
“芬姐姐,不可以哦。”
蓬蓬笑眯眯地说着,语气像是在哄不懂事的宠物,“再乱咬人,我就把你的牙齿全部踢断。”
芬僵住了。她喉咙里发出呜呜声,最后委屈地缩回了角落,把头埋在膝盖里。
全车厢的人对此见怪不怪。
玛莉甚至还在旁边给芬顺毛:“好了好了,那是蓬蓬,不是点心。”
蓬蓬收回腿,刺刀缩回靴底。
她转过身,那双红宝石般的眼睛看向了珂赛特。
视线上下打量,最后停在珂赛特脖子上那圈被遮瑕膏掩盖的伤痕上。
“哇哦。”
蓬蓬凑近了些,那张可爱的脸上露出一丝冷酷的鉴赏力。
“这个姐姐是个死人呢。”
她吸了吸鼻子。
“防腐剂、死血,还有……唔,很贵的香水味。”
蓬蓬抬起头,对着珂赛特露出了一个灿烂得让人心碎的笑容。
“你好呀,尸体姐姐。我是帕玛格拉尼特,大家叫我蓬蓬。欢迎来到怪胎马戏团。”
珂赛特看着这个没有双臂、却能在狼嘴下谈笑风生的女孩。
在那双清澈的红眼睛深处,她看到了一种比玛莉更疯狂、比神父更冷静的东西。
那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眼神。
“你好。”
珂赛特按照伊萨克的教导,露出一个标准的假笑,“我是珂赛特。”
“珂赛特?”
蓬蓬歪了歪头,那对长耳朵甩了一下。
“好名字,听上去就很值钱。”
她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珂赛特的裙摆。
“希望你的那位‘买家’是个好人。不然像你这种精致的娃娃,在杜尔城这种烂地方,一天就会被玩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