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门关上，将外界的嘈杂隔绝了一半。
装甲车重新启动，碾过坑洼不平的石板路，向着城市的贵族区驶去。
“汇报。”
团长并没有给新老成员叙旧的时间。那巨大的铁头盔转向蓬蓬，声音冷硬。
蓬蓬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缩回腿，赤裸的小脚灵活地从斗篷口袋里夹出一颗用彩纸包裹的硬糖。脚趾像手指一样灵巧地剥开糖纸，然后抬腿，准确地把糖送进嘴里。
“咔嚓。”
她咬碎了糖果，腮帮子鼓起一块。
“情况不太妙哦，老大。”
蓬蓬一边嚼着糖，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我潜进了那个领主的庄园外围，那里守卫森严得不正常。通常这种寻人悬赏，领主都会大张旗鼓地迎接。但这几天，那个庄园只进不出。”
“还有呢？”神父伊萨克停下了笔。
“还有味道。”
蓬蓬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那里有一股很难闻的味道。不是尸臭，是……炼金药剂和某种‘大型牲口’的味道。而且，最近他在黑市上买了很多高纯度的水银和束缚用的禁魔石镣铐。”
车厢内的空气沉了下来。
水银和禁魔石。这可不是迎接离家出走的女儿该准备的东西。这更像是为了囚禁某种怪物，或者进行某种仪式。
“看来我们的买家并没有表面上那么深情。”
马库斯呸了一声，眉头紧锁，“这或许能成为我们加价的筹码？还是说……是个陷阱？”
“只要他付钱，就算是陷阱我也能给他砸平了。”玛莉冷哼一声，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车速突然慢了下来。
前方的道路被堵住了。
“前面怎么了？”马库斯烦躁地按着喇叭。
珂赛特凑到车窗边向外看去。
并不是交通堵塞。
是一支车队正在通过十字路口。那是一批由双头牛拉着的铁笼囚车。
铁笼里挤满了人。
不，准确说是亚人。
有长着猫耳的少女，有浑身覆盖鳞片的蜥蜴人老者，还有几个还没成年的兔亚人小孩。他们衣不蔽体，脖子上戴着沉重的铁项圈，眼神空洞麻木，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
他们身上的皮毛沾满了污秽，有的身上还带着鞭痕。
而在囚车两旁，骑着高头大马的奴隶贩子正挥舞着皮鞭，驱赶着路边的行人，脸上挂着那种掌控他人生死的傲慢笑容。
车厢里那种轻松的氛围瞬间冻结。
珂赛特感觉到身边那个一直笑嘻嘻吃糖的蓬蓬，突然不动了。
蓬蓬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
那一对长长的兔耳朵无力地耷拉下来，紧紧贴着头皮。她那双原本还在晃荡的小脚此刻死死地扣住地板。
“……笼子。”
蓬蓬盯着窗外那些兔亚人小孩，嘴里的糖掉落在地。
她的瞳孔在颤抖。
那种恐惧不是装出来的，那是深入骨髓的条件反射。仿佛只要听到铁链的声音，她就会变回什么留守在深渊里的东西。
“别看。”
一只大手伸了过来，挡住了蓬蓬的眼睛。
是玛莉。
这位一直表现得嫉妒、暴躁的狂战士，此刻的声音却低沉而坚定。
“那是以前的事了，蓬蓬。别看。”
“杀了。”
角落里的芬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这一次，她不是因为饥饿，也不是因为**。
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挥舞皮鞭的奴隶贩子，项圈下的肌肉紧绷，利爪在铁地板上抓出了刺耳的声响。
“安静。”
团长的声音响起。
但这一次，那个声音里没有了平时那种机械的冷漠。那铁桶般的共鸣声中，透着一股压抑到了极点的杀意，就像是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被强行盖上了盖子。
“我们是来送货的。”
团长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头盔缝里挤出来的。
“现在的任务是把珂赛特送进去，拿到钱。”
马库斯咬着牙，狠狠地砸了一下方向盘，但他没有去拿那把猎枪。
“那是‘铁链公会’的车队。该死……这帮人渣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神父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但他手中那支昂贵的钢笔已经被折断了，墨水染黑了他的白手套。
“或许，这和我们的雇主有关。”伊萨克轻声说道，“那位领主大人既然买了水银和镣铐，买几个‘实验素材’也不稀奇。”
囚车缓缓驶过。
那些亚人绝望的眼神透过车窗，刺痛着车厢里的每一个人。
珂赛特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身边这群怪胎。
她发现了一个秘密。
这群杀人不眨眼的恶棍、被通缉的异端、疯狂的赌徒……
他们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屠杀一整队强盗，可以把她这个死了的大活人当成货物倒卖。
但面对奴隶贩子，他们愤怒了。
这是一种底线。
一种只有在这群从地狱爬出来的边缘人之间才存在的底线。
蓬蓬在玛莉的手掌下微微颤抖。
过了好一会儿，囚车的轮轴声远去。
蓬蓬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坐直了身体。她甩了甩耳朵，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实在是难看得很。
“我没事。”
蓬蓬重新捡起那颗掉在地上的糖，用脚擦了擦，塞回嘴里。
“真的，我没事。”
她嚼着那颗沾了灰的糖，声音里带着一丝令人心碎的故作坚强。
“那个领主最好别让我们发现他也干这个。不然……葛兰先生的算盘可能就算不清赔偿金了。”
“那是后话。”
团长收回视线，目视前方。
“走吧，去庄园。”
马库斯踩下油门。
装甲车加速驶离了这个路口。
但车厢里的气氛变了。如果说之前他们只是为了钱而来的贪婪佣兵，那么现在，他们更像是一群正在磨刀霍霍的复仇者。
珂赛特靠在椅背上，感觉到了那种紧绷的张力。
她突然觉得，比起外面那个秩序井然却残酷冷血的城市，这个拥挤、恶臭、满是疯子的铁皮车厢，竟然让她感到了一丝莫名的……安全感。
虽然只有一丝。
“珂赛特小姐。”
神父递给她一张手帕。
“擦擦汗，你的假笑都僵硬了。一会儿见到‘父亲’，记得表现得激动一点。”
珂赛特接过手帕。
“我会的。”
她看着前方越来越近的庄园大门。
“我有一种预感。”她说，“这场父女重逢，一定会非常‘感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