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铸铁大门在蒸汽液压杆的推动下缓缓打开。
装甲车驶入了一条铺满白砾石的私家车道。
这里与外面那个灰蒙蒙的世界截然不同。
庄园的上空似乎笼罩着某种大型的空气过滤结界,余烬被挡在外面。草坪修剪得平整如毯,玫瑰花丛在寒风中反常地盛开,鲜红的花瓣红得发黑,透着一股诡异的生命力。
“真干净。”
蓬蓬趴在车窗上,那双红眼睛里倒映着庄园的景色,“干净得让人恶心。”
车辆停在主宅的台阶前。
一群穿着统一黑白制服的仆人早已等候在那里。他们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动作整齐划一。
但这群人很不对劲。
珂赛特透过车窗观察他们。这些人的眼神呆滞浑浊,瞳孔没有焦距,甚至连眨眼的频率都完全一致。他们不像是有思想的活人,更像是一群被抽走了灵魂、只保留了服从机能的行尸走肉。
“脑叶切除术。”
伊萨克一边整理自己的神父袍,一边冷冷地做出了诊断,“或者某种高浓度的致幻剂。这位伯爵大人显然不喜欢仆人有自己的想法。”
车门打开。
一股浓烈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那是玫瑰花香掩盖下的福尔马林味,以及某种……野兽的臊味。
芬第一个跳下车。
她刚一落地,背上的毛就炸了起来。她伏低身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呜呜声,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橡木大门。如果不是玛莉紧紧拽着铁链,这只狼女恐怕已经扑上去撕咬门板了。
“安静,芬。”玛莉用力扯了一下链子,“这是客户的门,别咬坏了。”
珂赛特在神父的搀扶下下了车。
她提起裙摆,努力让自己那僵硬的膝盖看起来自然一些。
*吸气。挺胸。微笑。*
她看着这座宏伟的宅邸,心里那种不安感越来越强烈。
这具身体——原主珂赛特——的肌肉记忆正在复苏。每走一步,她的大腿肌肉都在细微地颤抖,那是深入骨髓的恐惧。
“请进。”
为首的一名管家走了过来。他是个瘦高个,脸色苍白,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主人已经等候多时了。”
众人走上台阶。
但在门口,管家伸出戴着白手套的手,拦住了走在后面的玛莉、芬和蓬蓬。
“抱歉。”管家面无表情地说道,“主人只在大厅接见小姐和几位负责人。至于……这些宠物,请走侧门的兽栏。”
空气瞬间凝固。
蓬蓬嚼糖的动作停住了。她抬起头,看着这个高高在上的管家。
芬则直接龇出了獠牙,口水滴落在洁白的地砖上。
玛莉眯起眼睛,握着巨锤的手背上暴起青筋。
“这里没有宠物。”
团长那巨大的身影挡在了管家面前,铁塔般的压迫感让瘦高的管家显得格外单薄。
“只有我的团员。”
管家并没有退缩,他的眼神依旧空洞:“这是庄园的规矩。亚人不得通过正门。这会弄脏地毯。”
团长低头看着他。
并没有争辩。
那只包裹着钢铁护手的大手直接伸出,抓住了管家的肩膀。
**咔吧。**
一声脆响。
团长像推开一扇门一样,把管家拨到了一边。管家踉跄着撞在墙上,肩膀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但他竟然没有惨叫,甚至表情都没有变化,只是默默地试图站直。
“规矩改了。”
团长迈步走进大厅,身后的铁靴在地板上踩出沉重的回响。
“跟上。”
一行人鱼贯而入。
大厅宽敞得令人咋舌。穹顶高达十米,绘满了色彩浓郁的宗教壁画。巨大的水晶吊灯洒下冷白色的光芒,照亮了墙壁上挂着的一排排油画。
珂赛特下意识地看向那些画。
那不是风景画,也不是家族肖像。
那全是少女。
不同年龄、不同发色、不同姿态的少女。
她们有的坐在花园里,有的躺在天鹅绒沙发上,有的……被锁链束缚在金色的笼子里。
但她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她们的眼神都像门口那些仆人一样,空洞、顺从、毫无生气。
“那个是你吗?”蓬蓬凑到珂赛特身边,小声问道。
珂赛特顺着蓬蓬的视线看去。
在大厅正中央,挂着一幅巨大的画像。
画中的少女正是珂赛特。她穿着洁白的纱裙,双手捧着一束鲜红的玫瑰,赤裸的双脚踩在荆棘上,鲜血染红了地面。
而画中的她,正在微笑。
那是一种病态的微笑。
“这哪里是家……”
珂赛特感觉胃里一阵翻腾,尽管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根本就是个展厅。”
“欢迎回家,我最完美的作品。”
一个优雅、磁性,带着咏叹调般夸张语气的男声从二楼的旋转楼梯上传来。
众人抬头。
杜尔伯爵正缓缓走下楼梯。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暗红色天鹅绒礼服,手里拿着一根镶嵌着红宝石的手杖。他看起来四十岁上下,保养得极好,皮肤光滑紧致,只有眼角有些许细纹。
但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条穿了人衣服的蟒蛇。
湿滑、冰冷、充满缠绕感。
他完全无视了全副武装的骑士团,无视了满脸杀气的玛莉,也无视了龇牙咧嘴的芬。
他的眼里只有珂赛特。
那种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在他眼中,珂赛特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失而复得的昂贵血肉。
“我听说你坏了。”
伯爵走到珂赛特面前,停下脚步。
并没有父女重逢的拥抱。
他伸出戴着戒指的手,直接捏住了珂赛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
他的手指很冷,甚至比珂赛特这具尸体还要冷。
“让我看看……”
伯爵的拇指粗暴地搓过珂赛特的嘴唇,检查着皮肤的弹性。然后他的视线向下,滑过她的脖颈,停留在伊莎贝拉精心遮盖的那圈伤痕上。
“啊,这里有了瑕疵。”
伯爵皱起眉,语气里充满了惋惜和不满,“我不是教过你吗?就算要死,也不能弄坏皮囊。你是艺术品,珂赛特。艺术品是不能有裂痕的。”
珂赛特浑身僵硬。
那股生理性的恶心感直冲天灵盖。原主残留的记忆在尖叫——
*逃跑!快逃跑!会被大卸八块!会被拆掉的!*
但她动不了。
伯爵身上的压迫感,甚至比龙灾还要让人窒息。
“不过没关系。”
伯爵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碰过珂赛特的手指。
“只要核心还在,皮囊总是可以换的。”
他终于转过头,看向了骑士团。
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谢意,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傲慢。
“虽然送回来的有点晚,而且有些破损……”
伯爵用手杖指了指珂赛特,“但既然还能动,我就勉强收下吧。”
“五千金币。”
神父伊萨克上前一步,挡在了珂赛特身前。他脸上的假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谈判者的冷硬,“按照悬赏令,一手交人,一手交钱。”
“钱?”
伯爵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轻笑了一声,视线越过神父,落在了后面的芬和蓬蓬身上。
“你们弄坏了我的收藏品,还想要钱?”
伯爵摇了摇头,“不过,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我可以不追究你们的责任,甚至可以给你们一点路费……”
他抬起手杖,精准地指向了蓬蓬那空荡荡的袖管。
“但这只兔子,还有那条狼。”
伯爵舔了舔嘴唇,眼神变得贪婪而浑浊,“把她们留下。我的地下室里正好缺两个这种……残缺美的新素材。特别是这只兔子,没有手臂的玩偶,玩起来一定很有趣。”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玛莉的手已经握住了背后的锤柄。
芬的喉咙里滚过雷鸣般的低吼。
蓬蓬依然站在那里,但她的耳朵垂了下来,身体在微微发抖。
“团长。”
副团长马库斯的手伸向了腰间的猎枪,“这老东西不想付钱,还想抢我们的人。”
团长没有动。
那具钢铁盔甲静静地伫立在大厅中央,宛如一座沉默的墓碑。
几秒钟后。
面甲下传出了金属摩擦的声音。
“蓬蓬。”
团长并没有看伯爵,而是叫了那个最小的成员的名字。
蓬蓬抬起头,红眼睛里满是惊恐。
“在……老大。”
“还记得我们在车上说的话吗?”
团长的声音平稳、冷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如果有人想赖账……”
团长转过身,那漆黑的面甲缝隙死死锁定了杜尔伯爵那张错愕的脸。
“蓬蓬。”
团长下达了指令。
“把这鬼地方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