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三仙山，礼家祖祠前的通天仙坛，正被一层金灿灿的灵光笼罩。
这灵光源自坛心那尊传承了千年的测灵碑，碑身刻满晦涩的上古符文，此刻正随着礼家长老的法诀，发出嗡鸣震颤。碑前的白玉石阶上，整整齐齐跪着礼家本家与分家的百余位子弟，人人屏息凝神，目光里满是敬畏与渴望。
今日是礼家十年一度的开窍大典，凡年满十五岁的子弟，皆可登坛测灵，验明灵根属性，定一生修行前路。
灵根一道，分九种属性——金木水火土为五行灵根，暗冰风雷为变异灵根。变异灵根罕见难寻，五行灵根则遍布世间，可论天赋高低，却只看灵根数量。
单一五行属性者，是为天灵根，修行一日千里，筑基如饮水；单一变异属性者，唤作异灵根，神通诡谲，修行速度不弱于天灵根，并且潜力更胜天灵根一筹；身具两种或三种属性，是真灵根，虽逊于前两者，却也能在修仙界谋得一席之地；可若占了四种乃至五种属性，便是世人唾弃的伪灵根，资质驳杂，灵气难以凝练，此生筑基无望，与凡人无异。
仙坛之下，观礼席上坐满了礼家的长老与旁系亲眷，议论声压得极低，却丝丝缕缕飘入风中。
“今年本家的元昭侄女，怕是要测出异灵根了吧？我前些日子见她引动了后山的冰棱，寒气逼人呢！”
“那是自然，元昭可是咱们礼家这一辈最出色的孩子，小小年纪便已能引气入体，哪像分家那些个不成器的，怕是连真灵根都摸不着边。”
议论声里，有人意有所指地瞥向石阶末尾的一道纤细身影。
那少年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身形单薄，却偏偏生得一副惊为天人的容貌。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直，唇色殷红，肌肤是常年不见烈日的瓷白，连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都透着几分难言的秀致。
他便是礼家分家的嫡子，礼弦音。
只是这嫡子的名头，在礼家却如同一纸空文。谁都知道，他是分家族长礼琴在外认领的儿子，生父是南疆青溪镇一个无名无姓的木匠，而他自己，更是自幼便被礼琴逼着学些琴棋书画的“旁门左道”，从未正经接触过修行法门。
此刻，弦音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指尖却在袖中死死掐着掌心。冰凉的触感从石阶蔓延上来，与他掌心的温度交融，竟生出几分刺骨的寒意。
他能感受到周遭投来的目光，有轻蔑，有嘲讽，有好奇，还有几分不加掩饰的恶意。那些目光落在他的脸上，像是带着钩子，要将他的尊严一层层剥下来。
“下一位，礼元昭！”
坛心传来长老洪亮的声音，打破了仙坛的寂静。
人群中一阵骚动，随即自动分开一条通路。一个身着绯色锦裙的少女缓步走出，身姿挺拔，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她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却已出落得亭亭玉立，周身隐隐有寒气萦绕，正是礼家本家的天之骄女，弦音的堂姐，礼元昭。
礼元昭走上仙坛，对着测灵碑前的长老躬身行礼，动作行云流水，不见半分怯意。她抬起右手，轻轻按在冰冷的碑面上。
刹那间，测灵碑上的符文骤然亮起，一道耀眼的冰蓝色光芒冲天而起，直上云霄！光芒之中，隐隐有细碎的冰棱凝结，坠落时化作点点冰晶，散落在仙坛之上。
“冰！是冰属性异灵根！”
观礼席上爆发出一阵惊呼，长老们捋着胡须，眼中满是赞叹。礼元昭嘴角扬起一抹笑容，收回手时，指尖还沾着一片未融化的冰晶。她转过身，目光扫过石阶下的人群，最后落在弦音身上，那眼神里的轻蔑，几乎要溢出来。
“好！好！好！”礼家大长老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里满是激动，“元昭不愧是我礼家麒麟儿！异灵根在手，不出百年，必成金丹！”
此言一出，满场哗然，赞叹声此起彼伏。礼元昭享受着众人的追捧，微微昂首，宛如一只骄傲的孔雀。
弦音垂着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渗出血丝。他想起礼琴带他回礼家时说的话——“开窍大典是你唯一的机会，若能测出好的灵根，便能在礼家立足”。
只有弦音自己清楚，他丹田深处的真相——那是一道从未出现在任何典籍记载里，诡谲如血的奇异灵根。
“下一位，礼弦音！”
长老的声音落下，仙坛上的喧闹声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石阶末尾的那道青影。
嘲讽的低语声，比之前更甚了。
“一个分家的野种，也配登通天仙坛？”
“听说他生父是个木匠，一介凡人，能生出什么好资质？”
“看他那副模样，比女子还俊俏，怕是连灵根都测不出来吧？”
弦音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屈辱与愤怒。他缓缓站起身，挺直脊背，一步步朝着仙坛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风吹过仙坛，卷起他的衣摆，露出纤细却笔直的脚踝。他的目光落在测灵碑上，那碑身的符文闪烁着冰冷的光，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不自量力。
走到碑前，弦音对着长老躬身行礼，动作标准，却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倔强。他抬起手，冰冷的碑面触碰到指尖的刹那，他浑身一颤——不是因为刺骨的寒意，而是灵海深处那道血色流光，正被碑身符文强行扭曲压制，翻涌着想要冲破桎梏的躁动。
测灵碑上的符文，先是黯淡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五彩斑斓的光芒。
金、木、水、火、土！五种颜色的光芒，交织缠绕，在碑面上疯狂跳跃，却始终无法凝聚成一道纯粹的光柱！
他早有预料，这血色灵根太过诡异，必然无法被常规手段勘破，只是他也猜不透，竟会被扭曲成五属性的表象。
仙坛之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着那五道杂乱的光芒，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作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五……五种属性？”
“金木水火土全占了！这……这是最次的伪灵根啊！”
“果然是个废物！此生筑基无望，和凡人有什么两样？”
“占着分家嫡子的名头，空长一副好皮囊，原来是个中看不中用的草包！”
刺耳的议论声，如同淬了毒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弦音的心里。他看着碑面上那五道杂乱的光芒，眼底没有半分惊讶，只有一片沉寂的冷——这五色乱象，不过是血色灵根被压制后的障眼法罢了。
他这灵根绝非什么伪灵根，只是这血色灵根从未有过任何记载，一旦暴露，等待他的绝不会是艳羡与拉拢，只会是无休止的觊觎与猎杀。
所以纵使此刻被冠上“废物”之名，他也必须隐忍，必须将这个秘密死死地藏在心底。
长老皱着眉，眼中满是失望，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碍眼的苍蝇：“罢了，下去吧。”
弦音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他缓缓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测灵碑的冰冷触感，以及灵海深处血色灵根不甘的震颤。他转过身，朝着石阶走去，每一步都沉重得像是灌了铅，可心底的念头却无比清晰——比起惹来杀身之祸的风险，这点屈辱，算得了什么。
仙坛之下，礼元培的声音清晰地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真是浪费了开窍大典的名额，分家的人，果然都是些废物。”
这句话，像是一根导火索，点燃了众人压抑已久的恶意。嘲讽声、讥笑声、惋惜声，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的洪流，朝着弦音席卷而来。
他的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那挺直的不是少年残存的倔强，而是蛰伏的锋芒，在等待一个无人能窥见的、破土而出的时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