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窍大典的喧嚣，并未因弦音的退场而平息。
仙坛之上，礼元昭被众长老围在中央，听着此起彼伏的夸赞，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那道冰蓝色的光芒，依旧在坛心萦绕，像是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弦音彻底隔绝在荣耀之外。她指尖捻着方才凝结出的冰晶，那冰晶在日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映得她眉眼间的傲气愈发浓重。可不知怎的，当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道单薄的青衫背影上时，心头竟莫名地窜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那是礼弦音，她名义上的堂弟，礼家分家的嫡子。
方才测灵根时的景象，又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当五道杂乱的光芒在测灵碑上炸开时，满场的哗然与嘲讽几乎要将那方小小的仙坛掀翻。
她看见弦音垂着头，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只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下颌，紧抿着的唇瓣毫无血色。那时，周遭的议论声浪涛般涌来，有本家的子弟刻意拔高了声音，喊着“废物就是废物”，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调侃，说他那张脸生得再好看，也抵不上一根废灵根。
礼元昭的指尖微微一顿，冰晶在她掌心悄然融化，化作一滴冰凉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她本是该同众人一道嗤笑的。
礼家立族千年，向来以灵根资质定尊卑。本家与分家，本就隔着一道天堑鸿沟。她是本家这一辈唯一的异灵根拥有者，是被长老们寄予厚望的麒麟儿，而礼弦音，不过是分家捡回来的野种，生父是个卑贱的凡人木匠，灵根又是最次的五属性伪灵根，此生筑基无望，根本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这样的人，被众人嘲讽，本就是情理之中的事。
可不知为何，当她看见弦音转身离去时，那依旧挺直的脊背，竟让她想起了多年前的一个午后。那时她尚且年幼，跟着父亲去分家处理族中事务，无意间撞见了正在院子里练琴的弦音。
彼时他坐在一棵老槐树下，抱着一架旧琴，指尖拨弄着琴弦，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对本家子弟的谄媚与畏惧，只有一丝淡淡的疏离。
后来她才知道，那架琴是他那个木匠父亲亲手做的。
也是从那时起，她便听说了关于这个堂弟的诸多传闻。听说他容貌胜过女子，听说他痴迷于琴棋书画这些旁门左道，听说他生父早逝，被分家的族长礼琴接回礼家，却始终像个外人。
这些年，她看着他在礼家小心翼翼地活着，看着他被本家的子弟肆意欺辱，看着他将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底，从未有过一次失态。就连方才，在测灵碑前承受那般难堪的羞辱，他也未曾抬头，未曾辩解一句。
礼元昭的心头，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烦躁。
她侧过脸，目光扫过身侧的几位长老。大长老正捋着胡须，满脸欣慰地看着她，口中还在不停地说着“我礼家后继有人”；二长老则皱着眉，目光落在弦音离去的方向，眼神里满是嫌恶，口中还低声念叨着“分家真是越来越不成器了，竟出了这么个废物”；其余几位长老，也皆是一副鄙夷的神色，仿佛弦音的存在，就是整个礼家的耻辱。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指节泛白。
有一个念头，在她心底疯狂地滋长——她想开口，想喝止那些嘲讽的声音，想告诉众人，就算是伪灵根，也不该被这般羞辱。
她是礼家的天之骄女，只要她开口，那些议论声，定会戛然而止。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猛地回过神，惊觉自己竟生出了这般荒唐的想法。
礼家的规矩，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密密麻麻地将她笼罩。
她清楚地记得，父亲在她幼时便教导过她，本家与分家，尊卑有别，泾渭分明。本家的子弟，生来便高人一等，而分家的子弟，不过是本家的附庸，是为礼家绵延香火的垫脚石。灵根资质，便是划分尊卑的第一道门槛。资质高者，受万人敬仰，享尽族中资源；资质低者，便只能沦为尘埃，任人践踏。这是礼家千百年传下来的规矩，容不得任何人置喙，更容不得本家的子弟，去为一个分家的废物出头。
她若是开口帮弦音解围，会落得什么下场？
长老们会斥责她不分尊卑，不懂规矩；族中的长辈会说她偏袒外人，丢了本家的脸面；那些原本就嫉妒她异灵根资质的旁系子弟，更是会抓住这个把柄，大肆宣扬，说她心术不正，不配成为礼家的继承人。
更重要的是，她的修行之路，会因此受到阻碍。
礼家的资源，向来是向资质高的子弟倾斜的。她能有今日的地位，能被长老们捧在手心，全凭这一身冰属性异灵根。若是因为一个分家的废物，惹得长老们不快，她失去的，将是旁人梦寐以求的修行机缘。
她不能赌。
也赌不起。
礼元昭深吸一口气，将心底那丝异样的情绪，狠狠地压了下去。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那副高傲的笑容，对着身边的长老们微微颔首，柔声应和着他们的夸赞。只是那笑容，却比平日里僵硬了几分，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愧疚。
她看见弦音走下白玉石阶，脚步有些踉跄，却依旧没有回头。晚风卷起他的衣摆，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身后的议论声，如同鬼魅般纠缠不休，那些刻薄的话语，一字一句，都像是淬了毒的刀子，朝着那道背影狠狠扎去。
她的指尖，又一次攥紧了。
礼元培凑到她身边，笑着说：“元昭姐，你看那废物，灰溜溜地跑了，真是大快人心！”
礼元昭扯了扯嘴角，想要附和一句，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只能微微颔首，将目光从那道背影上移开，落在坛心那道冰蓝色的光芒上。
那光芒，依旧耀眼，却在此刻，显得有些刺眼。
她忽然想起，方才弦音转身离去时，似乎朝着她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一眼，很淡，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她的心尖，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她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是怨恨？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莫名地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