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她是礼家的天之骄女,未来的结丹修士,她的世界里,不该有一个废物的影子。那些嘲讽与议论,本就是弦音应得的。谁让他是伪灵根?谁让他是分家的子弟?
这是他的命。
也是礼家的规矩。
她站在仙坛之上,沐浴着众人的敬仰与夸赞,指尖的冰晶早已消散无踪,只留下一片冰凉的触感。她看着弦音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青石板路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喧嚣依旧,夸赞依旧,荣耀依旧。
可她的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沉甸甸的,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终究是没有开口。
终究是,碍于那该死的家族规矩,选择了袖手旁观。
或许,从一开始,她就不该生出那丝荒唐的念头。
礼元昭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那丝异样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一如既往的高傲与冷漠。她抬起手,任由那道冰蓝色的光芒在她掌心流转,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夺目。
弦音走下白玉石阶,晚风裹挟着仙坛的灵光余韵,吹在他的脸上,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却依旧稳稳地落在青石板路上,没有回头。
身后的议论声,如同鬼魅般纠缠不休。
“五属性伪灵根,这辈子算是毁了。”
“空长一副勾人的相貌,只会些琴棋书画,能有什么出息?”
“礼琴族长也是糊涂,捡这么个废物回来,丢尽了分家的脸。”
“听说他生父是个凡人木匠,娘也是个抛夫弃子的主,难怪这么没出息。”
字字句句,都像是一把把钝刀子,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的旧伤,血腥味在唇齿间弥漫开来。方才在仙坛上,他几乎要忍不住抬手,将那些聒噪的世家子弟一个个掀翻在地。尤其是礼元昭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可生父赵燕临终前的教诲,却如同无形的枷锁,死死缚住了他的手脚——“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弦儿,无论何时,都要守住本心,不可意气用事。”
忍。
他只能忍。
忍下那些嘲讽,忍下那些屈辱,忍下这锥心刺骨的疼痛。
青石板路蜿蜒曲折,通往礼家分家的方向。与本家琼楼玉宇般的府邸不同,分家的院落大多偏僻简陋,而弦音所住的小院,更是偏僻到了极致,坐落在分家最边缘的角落,与一片荒林为邻。
沿着小路走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一阵清脆的铜铃声,随风传来。
那是他小院门上挂着的铜铃,是赵燕生前亲手为他打造的,声音清脆,却带着几分孤寂。
弦音停下脚步,抬头望去。
暮色四合,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小院的院墙斑驳破旧,院门口的几株梅树,早已枯败,光秃秃的枝桠扭曲着,指向天空,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命运的不公。
他推开门,铜铃发出叮铃当啷的轻响,在这寂静的暮色里,显得格外突兀。
屋内的陈设,简单得可怜。一张硬板床,铺着薄薄的褥子,一张缺了角的木桌,两把吱呀作响的木椅,墙角放着一架旧琴,琴身布满了划痕,却是赵燕留给他的遗物。
桌上摊着几本诗集,纸张泛黄,是礼琴“赏赐”给他的唯一“嫁妆”——她说,男子无才便是德,若是过于沉迷修仙一途,便是没出息的象征。
即使弦音并不想学琴棋书画,可她偏偏逼着他学,逼着他练,像是要将他塑造成一个名副其实的“废物”。
弦音反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喧嚣。
紧绷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
他靠在冰冷的门板上,缓缓滑坐下去,额头抵着门板,闭上了眼睛。
眼眶里的温热,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
委屈、愤怒、不甘、绝望,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自卑,在胸腔里翻涌碰撞,像是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撕裂。
“伪灵根……废物……”
那些嘲讽的话语,在他的耳边反复回响,挥之不去。
灵根是与生俱来的,好坏早已注定,他比谁都清楚这一点。可为什么?
同样是礼家子弟,礼元昭生来便是冰属性异灵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享尽荣华富贵。而他,却只能顶着“五属性伪灵根”的标签,承受着无休止的羞辱与谩骂。
更让他难堪的是,自小到大,那张过于秀丽的脸庞,就像是原罪。
在青溪镇时,有人觊觎他的容貌;回到礼家后,有人嘲讽他的容貌。礼琴说,他的容貌是祸水,会给他带来灾难;本家的子弟说,他的容貌是笑话,中看不中用。
他曾无数次对着镜子,看着镜中那张过分秀气的脸,恨不得用刀子划花它。
如果他没有这样一张脸,如果他的灵根不是最次的伪灵根,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是不是父亲就不会死,是不是他就不会沦落到这般境地?
弦音攥紧了拳头,指甲刺破了掌心的伤口,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落在青石板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疼痛感让他混沌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看向墙角的那架旧琴。
琴身的划痕,是他小时候调皮留下的。那时的他,还不叫礼弦音,他叫赵弦音,是青溪镇木匠赵燕的儿子,是那个被父亲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
那段时光,是他生命中最温暖的记忆,也是他如今,唯一的救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