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坐落在南疆边陲,是个被群山环抱的小镇。
镇子不大,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贯穿全镇,路两旁是错落有致的木屋,屋顶覆盖着青灰色的瓦片,屋檐下挂着一串串红辣椒和玉米棒子,透着浓浓的烟火气。镇外有一条清澈的溪流,溪水潺潺,终年不息,青溪镇的名字,便由此而来。
赵弦音的童年,便是在这片烟火气里度过的。
那时的他,还没有礼家嫡子的名头,只是一个普通的木匠之子。他的父亲赵燕,是镇上手艺最好的木匠,为人温和善良,脸上总是带着浅浅的笑容。赵燕的木工坊,就在镇子东头,坊里堆满了木料,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木香。
弦音记事起,身边就只有父亲一个人。他曾无数次缠着赵燕,问起母亲的下落。每次这个时候,赵燕都会放下手中的刨子,蹲下身,轻轻摸着他的头,眼神复杂地说:“弦儿,你母亲去了很远的地方,等你长大了,她就会回来找你了。”
那时的弦音,信以为真。他每天都盼着自己能快点长大,盼着能见到那个素未谋面的母亲。
赵燕的手艺很好,镇上的人都愿意找他做木工活。无论是婚丧嫁娶用的桌椅板凳,还是男子家梳妆用的镜台,赵燕都能做得精致漂亮。他做的木琴,更是一绝,音色清脆悦耳,连镇外的富户都慕名而来,花高价求购。
弦音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木工坊的门槛上,看着父亲干活。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赵燕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握着刨子,动作娴熟,木屑纷飞,落在地上,像一层薄薄的雪花。弦音会捡起那些形状好看的木屑,做成小木偶,或者拼成小房子。
赵燕从不苛责他的调皮,反而会耐心地教他认木料,教他用刻刀。“弦儿,你看,这是紫檀木,质地坚硬,适合做琴身;这是梧桐木,音色清亮,适合做琴面。”
弦音学得很认真,小小的手握着刻刀,虽然笨手笨脚,却乐此不疲。
镇上有个瞎眼的老琴师,姓苏,大家都叫他苏老。苏老年轻时曾是京城有名的琴师,后来遭人陷害,双目失明,才隐居到青溪镇。他听说赵燕做的木琴好,便经常来木工坊坐坐,有时会带上自己的古琴,弹上一曲。
弦音第一次听到苏老弹琴时,就被那悠扬的琴声迷住了。
那琴声时而如高山流水,清冽婉转;时而如金戈铁马,激昂澎湃。弦音坐在门槛上,听得如痴如醉,连呼吸都忘了。
苏老很喜欢弦音,说他有一双懂琴的耳朵。他常常摸着弦音的头,笑着说:“这孩子,是块弹琴的好料子。”
从那以后,苏老便经常来教弦音弹琴。赵燕对此十分支持,特意为弦音做了一架小小的木琴,让他跟着苏老学习。
每次父亲望见他弹琴,都会久久出神,随后赞扬他:“你比你娘弹得还要好听。”但每当弦音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总是闭口不谈。
弦音学得很刻苦。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到镇外的溪边练琴。溪水潺潺,琴声悠扬,惊起了溪中的游鱼,也惊动了枝头的飞鸟。
那段时光,是弦音生命中最无忧无虑的日子。
他会在父亲做工时,递上一杯热茶;会在苏老弹琴时,安静地坐在一旁聆听;会在傍晚时分,牵着父亲的手,沿着青石板路散步,看夕阳把天空染成绚烂的橘红色。
赵燕从不因他容貌过于秀美而苛责他,反而总是温和地告诉他:“弦儿,好看的容貌不是错,坚韧的内心才是立足之本。”
镇上的人,起初对他们父子俩很和善。因为赵燕手艺好,为人仗义,谁家有困难,他都会伸出援手。有人家的孩子生病了,他会连夜赶制一个平安符,送去祈福;有人家的房屋漏雨了,他会冒着大雨,帮忙修补。
可渐渐地,镇上的风言风语多了起来。
有人说,赵燕一个大男人,带着个孩子,肯定是被女人抛弃了;有人说,弦音长得那么好看,根本不像是赵燕的儿子;还有些地痞无赖,看着弦音日渐长成的容貌,眼中露出了贪婪的光芒。
有一次,弦音去镇西头的杂货铺买木料,路过一条小巷时,被几个地痞堵住了。
“这不是赵木匠的儿子吗?长得可真俊啊,比姑娘家还好看。”一个满脸横肉的地痞,伸手就要去摸弦音的脸。
弦音吓得往后退,脸色苍白。
就在这时,赵燕赶来了。他手里还握着没放下的刨子,看到眼前的一幕,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你们想干什么?”
地痞们看到赵燕,嗤笑一声:“赵木匠,我们就是跟你儿子玩玩,你紧张什么?”
“滚!”赵燕怒吼一声,握着刨子冲了上去。
他只是个普通的木匠,哪里是这些地痞的对手?没几下,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可他死死地护着弦音,不让那些人碰他一根手指头。
弦音看着父亲被打,哭得撕心裂肺:“爹!爹!”
地痞们打够了,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走了。
赵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蹲下身,轻轻擦去弦音脸上的泪水,笑着说:“弦儿不怕,爹没事。”
弦音扑进父亲怀里,放声大哭:“爹,他们为什么要打你?为什么要欺负我们?”
赵燕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沙哑:“弦儿,这个世界上,总有一些人,见不得别人好。但你要记住,只要我们行得正,坐得端,就不怕别人说闲话。”
那天晚上,赵燕为弦音做了一碗鸡蛋羹。弦音看着父亲脸上的伤,怎么也吃不下去。
赵燕摸了摸他的头,眼神坚定:“弦儿,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要坚强,做人不能丢了骨气。”
那时的弦音,以为父亲会永远陪着他。
可他不知道,命运的齿轮,早已悄然转动。一场突如其来的严寒,一场缠绵病榻的重病,将彻底打碎他的美梦,将他推入无边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