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冬天,向来寒冷。可弦音十岁那年的冬天,却冷得格外邪乎。
鹅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覆盖了整个小镇,屋檐下的冰棱挂得有半尺长,寒风呼啸而过,像是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生疼。
大雪封山,镇外的路被堵得严严实实,药材运不进来,镇上的药铺里,仅存的几味药材,价格翻了好几倍,贵得吓人。
就在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天,赵燕病倒了。
起初只是咳嗽,后来越来越严重,咳得撕心裂肺,有时还会咳出鲜血。他浑身发冷,裹着厚厚的棉被,依旧瑟瑟发抖,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弦音急得团团转。他跑遍了镇上的药铺,可那些大夫要么说治不了,要么就是要价极高,根本不是他们这样的普通人家能承受得起的。
“赵木匠这病,是风寒入体,引发了肺痨,得用百年老参吊着,再配上名贵的药材,才有一线生机。可这百年老参,我这里没有,就算有,也不是你能买得起的。”镇上的老郎中摇着头,叹了口气。
百年老参。
弦音攥紧了单薄的钱袋,心里一片冰凉。
他知道,父亲的木工坊虽然生意不错,但赚的钱大多都用来供他读书学琴了p,家里根本没有多少积蓄。
怎么办?
难道就这样看着父亲病死吗?
弦音不甘心。
他想起父亲曾经帮助过的那些人,那些受过父亲恩惠的人。或许,他们会念及旧情,借给他一些钱?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弦音挨家挨户地去敲门。
他先是去了镇东头的李家。李家的儿子娶媳妇时,赵燕免费为他们做了一套家具。可当弦音说明来意后,李夫人却隔着门板,冷冷地说:“我们家也不宽裕,哪有闲钱借给你?快走快走。”
弦音又去了镇西头的张家。张家的房屋漏雨,赵燕冒着大雨帮他们修补。张老汉打开门,看到弦音,皱着眉说:“弦儿啊,不是大伯不帮你,实在是家里没钱。你爹那病,怕是治不好了,你还是早点准备后事吧。”
一句句冰冷的话语,像一盆盆冷水,浇在弦音的头上,让他浑身发冷。
他走在雪地里,脚下的积雪咯吱作响。寒风卷着雪花,打在他的脸上,生疼生疼。他的衣服单薄,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可他不敢停下来。
只要能救父亲,就算是跪遍全镇,他也愿意。
最后,弦音想起了镇南头的王家。
王家是青溪镇的富户,家财万贯。王家老爷做寿时,曾请赵燕做过一套全套的红木家具,当时还欠着赵燕一笔工钱未给。
弦音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王家走去。
王家的府邸,在白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气派。朱红的大门紧闭着,门口蹲着两个石狮子,面目狰狞。
弦音走到门口,用力敲了敲门。
过了许久,门才开了一条缝,一个家丁探出头来,不耐烦地问:“干什么的?”
“我找王老爷。”弦音的声音冻得发颤。
家丁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看到他身上破旧的衣服,眼中露出轻蔑的神色:“我们老爷也是你想见就能见的?滚远点!”
“我爹是赵燕,王老爷还欠着我们家工钱。”弦音鼓起勇气,大声说道。
家丁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去禀报。
没过多久,家丁回来了,打开了门,让他进去。
王家的厅堂里,烧着旺旺的炭火,温暖如春。王老爷坐在太师椅上,穿着锦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正慢条斯理地喝着。
弦音走进厅堂,顾不上暖烘烘的炭火,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王老爷,求求你,把欠我爹的工钱还给我吧,我爹病得很重,急需钱治病。”弦音磕了一个头,额头重重地撞在冰冷的地面上。
王老爷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弦音身上。他的目光,像毒蛇一样,在弦音秀丽的脸上流连,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
“赵燕啊……”王老爷慢悠悠地说,“他那点工钱,算什么?不过,你要是想拿钱也可以。”
弦音抬起头,眼中露出一丝希望。
“你这模样,倒是生得俊俏。”王老爷摸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容,“不如留下来给我做个侍童,伺候我起居。我不仅把工钱给你,还会给你钱治病,怎么样?”
侍童?
弦音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王老爷的意思。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股屈辱感涌上心头。
他想起父亲的教诲,想起苏老的琴声,想起那些温暖的时光。他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我不……”
弦音的话还没说完,王老爷就猛地一拍桌子,脸色沉了下来:“不识抬举的东西!一个穷木匠的儿子,还敢跟我谈条件?”
他对着门口的家丁喊道:“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两个家丁冲了上来,架起弦音的胳膊,就要往外拖。
弦音拼命挣扎:“放开我!王老爷,你不能这样!那是我爹的血汗钱!”
“血汗钱?”王老爷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一脚将他踹倒在地。
弦音重重地摔在地上,额头撞在桌角,鲜血直流。
“你爹就是个没用的穷鬼,死了也活该!”王老爷的声音冰冷刺骨,“还想借钱?我看你这模样,不如卖给人贩子,或许还能换几个钱给你爹办后事!”
家丁们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刺耳。
他们拖着弦音,把他扔出了王家大门。
弦音摔在雪地里,浑身冰冷。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冰冷的水,混着额头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
他趴在雪地里,看着王家紧闭的朱红大门,心里第一次生出了对人性的怀疑和憎恨。
为什么?
父亲一生善良,乐于助人,可在他最需要帮助的时候,得到的却是这样的对待?
而自己这张容貌,不仅没能带来半点好处,反而成了他人觊觎和羞辱的把柄。
就在弦音心灰意冷之际,一个穿着华贵的妇人,带着几个丫鬟,从旁边路过。她看到雪地里的弦音,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这是谁家的孩子?生得这般俊俏。”妇人停下脚步,问道。
旁边的丫鬟连忙说:“夫人,这是赵木匠的儿子,听说他爹病了,来王家借钱,被赶出来了。”
妇人走到弦音面前,蹲下身,轻轻抬起他的下巴,细细打量着他的脸。她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件商品。
“可怜的孩子。”妇人的声音温柔,却透着一股虚伪,“我是柳夫人,镇西头的柳家就是我家。我看你生得聪明伶俐,不如跟我回府,做我的书童吧。我管你吃穿,还给你钱治病,怎么样?”
书童?
弦音的心里,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希望。可他看着柳夫人那双贪婪的眼睛,心里却莫名地发寒。
他想起王老爷的话,想起那些地痞的嘴脸。
柳夫人真的是好心吗?
还是……只是看中了他的容貌?
弦音犹豫了。
一边是父亲垂危的生命,一边是难以启齿的屈辱。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雪越下越大,寒风越来越烈。
弦音跪在雪地里,看着灰蒙蒙的天空,泪水终于忍不住,汹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