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着礼琴前往三仙山的路上,弦音的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像是揣着一团被雨水打湿的棉絮,沉甸甸的,透不过气。
马车轱辘碾过蜿蜒的山道,发出单调的“吱呀”声,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从青溪镇的黄土坡、枯树林,渐渐换成了连绵的青山、潺潺的溪流。越往南走,空气里的气息就越发清新,隐隐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轻灵之意,吸入肺腑,竟能让连日来紧绷的神经舒缓几分。弦音掀开车帘一角,望着窗外掠过的苍翠竹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的玉佩——那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念想,冰凉的玉质贴着肌肤,像是能给他一丝微弱的支撑。
他转头看向坐在马车另一侧的礼琴。
这个自称是他母亲的女人,穿着一身织金绣纹的锦袍,发髻挽得一丝不苟,斜插着一支碧玉簪,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的冷意。她正低头翻看着一本泛黄的琴谱,阳光透过车帘的缝隙,落在她的侧脸,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却偏偏让人觉得难以亲近。弦音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是一双保养得宜的手,纤细白皙,指尖没有半点薄茧,与记忆里父亲那双布满老茧、却温暖厚实的手,判若云泥。
这些日子以来,礼琴话不多,却从未闲着。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会叫醒弦音,逼他背诵晦涩的诗词,辨识繁复的琴谱。她的教学方式严苛得近乎苛刻,弦音但凡背错一句,或是认错一个音符,迎来的便是毫不留情的冷斥,全然没有半分母亲对儿子的耐心。
“朽木不可雕也!连这点东西都记不住,日后如何能在礼家立足?”
“诗词琴画,是你安身立命的本钱,若连这点本事都没有,你以为本家那些人,会给你好脸色看?”
礼琴的声音清冷,字字句句都像是淬了冰,砸在弦音的心上。他看得明白,礼琴教他这些,并非是真的想培养他的才情,更像是在打磨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她要的不是一个能吟诗作对的儿子,而是一个能凭借容貌和才情,为她在分家争得更多筹码的“工具”。
弦音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不敢反驳,也不敢多问。他只是默默观察着这个女人,试图从她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到一丝关于当年的真相——她为什么会离开父亲?为什么时隔多年才来找他?又为什么,提起礼家本家时,眼神里会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忌惮和不甘?
那日午后,马车行至一处驿站歇脚。弦音跟着礼琴走进驿站的厢房,刚坐下,就听见隔壁传来几声争执。礼琴的脚步顿了顿,眉头微蹙,侧耳听了片刻,脸色便沉了下来。弦音隐约听到“本家”“资源”“分家”几个字眼,再看礼琴的神色,心里隐隐有了猜测:这礼家的本家和分家之间,怕是积怨已深。
晚饭时,驿站送来几碟清淡的小菜。礼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忽然开口问道:“你可知晓,礼家为何能在三仙山立足百年?”
弦音愣了愣,摇了摇头。
“因为礼家祖上出过一位结丹修士。”礼琴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只可惜,结丹之后,再无传承。如今的礼家,本家占着祖上留下的功法和灵脉,分家却只能守着一亩三分薄田,看人脸色过活。”她抬眼看向弦音,目光锐利,“我带你回礼家,不是让你享福的。开窍大典是你唯一的机会,若能测出好的灵根,你便能挺直腰杆;若不能……”
礼琴没有说下去,但弦音已经明白了她未说出口的话。若不能,他便只能沦为她联姻的棋子,或是本家子弟取笑的玩物。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山林的寒意。弦音躺在驿站的硬板床上,辗转难眠。他想起青溪镇的月光,想起父亲温暖的怀抱,想起苏老悠扬的琴声。那些温暖的记忆,像是一根救命稻草,支撑着他熬过这一路的冰冷和疏离。
他不知道前方的三仙山,等待他的究竟是什么。但他心里,却隐隐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期待。他想知道自己的身世,想弄明白母亲离开的真相,更想找到一条能让他安稳活下去、不再受辱的路。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
半个多月的行程,终于走到了尽头。
当马车翻过最后一道山梁时,弦音的呼吸,骤然一滞。
远处,三座巍峨的仙山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山间云雾缭绕,宛如仙境。阳光洒在云雾上,折射出七彩的光芒,隐约可见山顶的亭台楼阁,飞檐翘角,气势恢宏。山脚下,一条清澈的溪流蜿蜒而过,溪边芳草萋萋,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灵气,吸入一口,便觉神清气爽。
这便是三仙山。
这便是他日后的“家”。
礼琴推开车帘,看着远处的仙山,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漠。“到了。”
弦音跟着礼琴走下马车,刚走到山脚下,就看到两个穿着青色劲装的家丁迎了上来。他们看到礼琴时,脸上露出恭敬的神色,可当目光落在弦音身上时,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探究和轻视。
“族长,您回来了。”其中一个家丁躬身行礼,目光却在弦音脸上打转,“这位就是……”
“我的儿子,礼弦音。”礼琴的声音淡淡,没有多余的解释。
家丁们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又低下头,只是那窃窃私语的声音,却还是飘进了弦音的耳朵。
“没想到族长真的把外面的儿子找回来了,长得可真俊啊,比画里的姑娘还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听说就是个木匠的儿子,怕是连灵根都没有吧?”
“哼,分家的人,再好看也是废物。”
弦音的脚步顿了顿,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他下意识地低下头,将脸埋在衣领里,不愿再看那些带着鄙夷和贪婪的目光。
礼琴像是没有听到这些议论,径直朝着山上走去。弦音连忙跟上,脚步有些踉跄。
山路两旁,种满了奇花异草,散发着阵阵清香。偶尔有几只灵鸟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可弦音却丝毫没有欣赏的心思,只觉得这里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冰冷的寒意。
走进礼家大门的那一刻,弦音彻底明白了礼琴口中的“本家”和“分家”的差距。
大门内,是一座巨大的庭院,庭院中央,有一座喷泉水池,池子里养着几尾金色的灵鱼,正欢快地游来游去。庭院两侧,是一排排整齐的房屋,雕梁画栋,精致华美,屋檐下挂着的风铃,随风摇曳,发出悦耳的声响。来往的下人,穿着统一的服饰,脚步匆匆,神色肃穆。
这哪里是分家能比的?
他想起青溪镇那个简陋的木屋,想起分家那座偏僻的小院,心里不由得泛起一阵苦涩。
“看,那就是分家族长找回来的儿子。”
“长得可真标志,可惜是个野种。”
“听说只会些诗词书画,连炼体都不会,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
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进弦音的心里。他紧紧跟在礼琴身后,低着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礼琴将他带到了分家的住处——那座他日后住了五年的小院。院子不大,陈设简单,只有几间破旧的房屋,院角种着几株枯败的梅树,与本家的琼楼玉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以后,你就住在这里。”礼琴指了指其中一间屋子,语气平淡,“青竹,过来。”
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连忙从屋里跑出来,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脸上带着怯懦的神色,低着头,不敢看人。
“她叫青竹,以后由她照顾你的起居。”礼琴扔下一堆诗词书画的典籍,“每日的功课,我会亲自检查。记住,在礼家,少说多做,少惹麻烦。”
说完,她便转身匆匆离去,像是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连一句多余的叮嘱都没有。
弦音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的寒意更甚。
这个所谓的“母亲”,果然只是把他当成了一件工具。
青竹怯生生地走上前,递给弦音一杯热茶。“弦音少爷,您……您别难过。族长她……她只是太忙了。”
弦音接过茶杯,指尖传来一丝温热。他抬头看向青竹,发现这个小丫鬟的眼神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同情。
“谢谢你。”他轻声说道。
青竹的脸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少爷,我跟您说些礼家的事吧,免得您日后吃亏。”
弦音点了点头,认真地听着。
青竹告诉他,礼家分为本家和分家,本家是礼家的核心,掌控着家族的大部分权力和资源,分家则地位低下,处处要看本家的脸色行事。本家的子弟,从小就开始炼体修仙,而分家的子弟,大多只能做些粗活,连接触功法的机会都没有。
“礼家上下虽以修仙为尊,可这么多年来,却没人能踏入筑基期。”青竹的声音压得很低,“所有人都把希望寄托在十五岁的开窍大典上——只有测出灵根,才能获得引气功法,进入炼气期,真正踏上修仙路。”
弦音默默听着,心里渐渐明白了什么。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恐怕不会有好日子过。而那五年后的开窍大典,将是他唯一的翻身机会。
可礼琴根本不关心他的修仙,只逼着他钻研诗词书画。这让他愈发焦虑。
夜深人静时,弦音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轻轻抚摸着胸口的玉佩。父亲的话语,仿佛在耳边回响。
“弦儿,无论何时,都要守住本心,不可轻言放弃。”
他攥紧了拳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坚定。
就算礼琴不帮他,他也要靠自己的力量,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