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两年时光,不过是山间朝露,转瞬即逝。
小院里的青竹,已长得亭亭玉立,枝叶繁茂,而弦音的身影,却愈发显得清瘦挺拔。这两年,他从未停止过修炼《天轮炼心诀》,引气入体的法门早已烂熟于心,丹田内的灵力也曾有过短暂的充盈,可那股突然出现的诡异灵气,却成了他挥之不去的梦魇。
这灵气并非游荡在经脉之间,而是自始至终盘踞在丹田深处,与那株通体深红的血色灵根纠缠不休。
最初发现这一点时,弦音正强忍着经脉灼痛,将心神沉入丹田窥探。昏沉的丹田气海之中,血色灵根悬浮中央,红芒妖异璀璨,而就在灵根的根须缝隙里,竟有缕缕漆黑如墨的雾气缓缓渗出,像是灵根自身滋生出的毒瘴。那黑气刚一脱离灵根,便如嗅到血腥味的饿狼,疯狂扑向丹田内刚凝聚的灵力,转瞬便吞噬得干干净净。
那一刻,弦音的心神剧震。
他终于明白,这诡异灵气并非外来之物,而是与血色灵根同根同源的伴生之息。
血色血气虽霸道,却能被他以《天轮炼心诀》的炼心之法安抚,化作滋养经脉的温流;可这黑气,却像是灵根深处沉淀的阴翳,带着一股死寂的气息,天生便与灵气、生机为敌。它蛰伏在灵根之内,平日里悄无声息,可一旦弦音引气入体,丹田内灵力波动,便会被惊动,继而涌出作祟。
更让他心惊的是,这黑气的力量,竟会随着血色灵根的滋养而愈发强盛。
这两年,弦音靠着锤炼气血、温养灵根,让那株血色灵根愈发茁壮,可伴随而来的,是黑气的愈发猖獗。起初只是丝丝缕缕,吞噬灵力的速度尚且缓慢;后来,黑气竟凝聚成了一团拇指大小的黑球,盘踞在灵根之侧,只要丹田内出现一丝灵力,便会被瞬间席卷一空。
他曾尝试用血色血气去包裹黑气,试图将其逼回灵根之内。可血气与黑气触碰的刹那,丹田内便像是掀起了一场风暴——血气如燎原之火,黑气如蚀骨之冰,两者相互冲撞、撕扯,震得他丹田气海阵阵剧痛,险些崩裂。最后,血气溃散,黑气却毫发无损,反而像是饱食了血气一般,变得愈发浓郁。
这般折腾,让弦音足足躺了五天,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青竹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往日里,弦音虽沉默寡言,却面色平和,可这两年,他的脸色总是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唇色也淡得近乎透明。有时青竹端着饭菜进屋,会看到他盘膝坐在床上,额头布满冷汗,双手死死按着小腹,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像是在忍受着极大的痛苦,身上的衣物也常常被汗水浸透。
“公子,你是不是……修炼出了岔子?”青竹将温热的药粥放在桌上,声音里满是担忧,“我听别人说,修仙之人要是走火入魔,可是会出事的。要不,我们去求求族长吧?”
弦音抬起头,看着少女眼中真切的关切,心中微微一暖,却只是勉强挤出一抹笑意,摇了摇头:“无事,只是灵根驳杂,修炼起来本就艰难些,不碍事。”
他不敢告诉青竹真相。这血色灵根与诡异黑气,太过邪异,若是传出去,恐怕会引来杀身之祸。他更怕,这单纯的姑娘会因此受到牵连。
而真正让弦音感到恐惧的,是他无意间发现的黑气的另一重特性。
那是一个深秋的午后,他引气时再次被黑气反噬,丹田剧痛难忍。他强撑着身体,踉踉跄跄地跑到小院后山的密林里,想要找个无人的地方调息。可黑气在丹田内翻涌,竟顺着经脉窜向指尖,他来不及压制,一缕黑气便已离体而出。
黑气飘向旁边的一株野菊。
不过眨眼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那株开得正艳的野菊,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花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泛黄,最后化作一滩黑褐色的粉末,消散在风中。而旁边的青草,沾染上一丝黑气的余韵,也瞬间变得焦黑,失去了活力。
弦音瞳孔骤缩,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指尖。
他又尝试着将黑气引向一只路过的野兔。野兔不过是沾了点黑气,便浑身抽搐,倒地不起,身体以极快的速度干瘪下去,最后竟成了一具皮包骨的干尸。
这黑气,竟能吞噬生机!
这个发现让弦音遍体生寒。他终于明白,为何每次黑气出现,他的气血都会变得滞涩——他的生机,正在被这黑气一点点蚕食。
更让他雪上加霜的是,他发现黑气不仅吞噬生机与灵气,还会反过来侵蚀血色灵根。
随着时间的推移,丹田内的黑气越积越多。那团黑球隐隐有膨胀之势,竟开始缓缓啃噬血色灵根的根须。每一次啃噬,弦音都能感觉到灵根传来一阵微弱的震颤,像是在发出无声的悲鸣。而灵根一弱,他引气入体的速度便会更慢,陷入恶性循环。
他试过将黑气彻底逼出体外,可这黑气与血色灵根牵绊太深,越是逼迫,灵根便越是躁动,反噬得也越是厉害。
有一次,他强行运转全身血气,试图将黑球剥离灵根,结果灵根剧烈震颤,红芒暴涨,一股狂暴的血气直冲经脉,震得他口吐鲜血,晕死过去。等他醒来时,丹田内的黑气非但没少,反而更浓,而他的修为,更是倒退到了引气初期的水平。
一次次的尝试,一次次的失败,弦音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终于意识到,黑气无法彻底根除,只能定期排出。
只要丹田内的黑气积攒到一定程度,便会开始疯狂吞噬灵气与灵根生机,届时别说修炼,就连维持自身的气血运转都成了难事。
无奈之下,弦音只能摸索出一套极为凶险的法子——每过半个月,便寻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运转《天轮炼心诀》的炼心之法,稳住心神,再以血气为引,小心翼翼地将丹田内的黑气一点点引出体外,任其消散在山林之中。
这过程极为痛苦。
每次引气逼出黑气,都像是在活生生撕裂自己的丹田。黑气离体时的反噬力,顺着经脉逆流而上,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几乎要喷薄而出。他只能死死忍着,将鲜血咽回肚子里,生怕被青竹察觉。
待黑气散尽,他便会瘫倒在地上,浑身脱力,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山林里的鸟兽,闻到他身上残留的黑气气息,都远远避开,不敢靠近。
夕阳西下时,弦音才会拖着虚弱的身体,一步一步地走回小院。
青竹总是守在门口,见他回来,便连忙上前搀扶,递上温热的米粥和草药。她从未多问,只是默默地照顾着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却藏着化不开的担忧。
弦音看着她忙碌的身影,心中微微一暖,却又很快被阴霾笼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掌心之中,一缕极淡的黑气若隐若现,像是一个挥之不去的诅咒。
这与血色灵根伴生的黑气,到底是何物?为何会寄生在灵根之内?
他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自己不能放弃。
生父的嘱托,本家的嘴脸,那些嘲讽的、鄙夷的目光,像是一根根刺,扎在他的心头。他握紧了拳头,掌心的黑气微微躁动,却被他强行压制了下去。
“不管你是什么东西……”弦音的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既然与我灵根共生,总有一天,我会彻底掌控你。”
晚风拂过,小院里的青竹沙沙作响。弦音抬头望向天际,夕阳的余晖染红了半边天,像是铺了一层血色的锦缎。
他的修炼之路,注定比旁人更加艰难。
但他,别无选择。
只能在这条布满荆棘的道路上,一步一步,咬牙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