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春时节,暖风携着槐花的甜香,漫过礼家后院的青瓦白墙,拂过那座偏僻小院里的老槐树。树影婆娑,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盘膝而坐的少年身上。
弦音双目微阖,指尖掐着《天轮炼心诀》的法印,一缕薄如游丝的灵力,正循着晦涩的经脉路线缓缓游走。
这门功法是他偶然从后山中得来,旁人修炼炼气法门,灵力皆是顺理成章汇入丹田,唯有他,因这天生的血色灵根,每一次灵力都必须先融进气血中,要冲破经脉中无形的滞涩。
春风卷起几片洁白的槐花瓣,落在他摊开的书页上,墨迹印着的功法口诀,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了一千多个日夜。他能清晰地感知到,丹田内那缕与血色灵根相融的灵力,比一年前凝练了数分,却依旧稀薄得可怜。旁人炼气一层,灵力已是汩汩流淌,能引动草木微晃,而他拼尽全力,也才堪堪摸到炼气六层的门槛。
若不是靠着这一年来日夜不休的体魄锤炼,怕是连引气入体这第一步,都要困上数年。
弦音猛地睁开眼,眸中闪过一抹赤红,那是血色灵根被灵力催动时的异象,却又在瞬息间敛去,快得仿佛只是春日天光的错觉。他低头,看着掌心的薄茧,那是无数次挥拳打桩、推演功法留下的印记,粗糙的触感,是他在这礼家立足的唯一依仗。
他是礼家旁支的孤儿,父母早亡,寄人篱下,若非觉醒了这看似无用的血色灵根,怕是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这一年来,他守着这方小院,如履薄冰,不敢有半分懈怠,只为了今日——前往云涧宗参加入门选拔的日子。
院门外传来隐约的喧闹声,夹杂着少年少女的笑语,还有法器碰撞的清脆声响。弦音知道,那是礼家本家的小辈们在集结,他们身着崭新的修士服,腰间佩着灵光闪闪的玉佩,个个意气风发,与他这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他缓缓起身,将《天轮炼心诀》小心翼翼地叠好,贴身藏入衣襟,指尖又下意识地摸了**口的玉佩。玉佩是父亲留下的遗物,触手冰凉,温润的质感总能让他躁动的心安定几分。
“公子。”
一道轻柔的声音响起,青竹捧着一件青色的修士服站在门口,少女的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槐花,眉眼间带着几分不舍。这修士服是她托人买来的,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淡淡的皂角香和春日的气息。
“都准备好了,礼家的飞船已经在山门外等着了。”青竹的声音微微发颤,她跟着弦音多年,情同姐弟,知道这一次远行,对弦音而言意味着什么。
弦音点了点头,接过修士服,布料柔软,带着阳光的暖意。他转身,背对着青竹换上,褪去身上的旧衣,露出线条流畅却布满薄茧的脊背。春日的风从窗棂钻进来,带着一丝凉意,他却浑然不觉,只一心想着,这一去,定要闯出一条生路来。
“我走之后,你好生照看自己。”弦音转过身,看着青竹泛红的眼眶,声音温和,“这小院的槐花,明年春天应该还会开得很好。”
青竹用力点头,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扬起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倔强:“公子放心,我会的!您一定要在云涧宗出人头地,回来让那些欺负您的人好看!”
那些欺负他的人,自然包括礼家本家的子弟。弦音笑了笑,没再多言,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青竹的肩膀。他知道,说再多豪言壮语都无用,唯有实力,才是最好的证明。
他推开门,春日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槐花的甜香,也带着山门外隐约的喧闹。他循着那条被无数人踩过的青石路,朝着山门外走去。这条路,他走了一年,从冬雪覆路走到春槐满枝,石板地上,早已被他踏出了一道浅浅的印痕。
山门外,一艘流光溢彩的飞船悬浮在半空,船身镌刻着繁复的符文,灵光流转,映得周遭的春景都失了几分颜色。礼家的小辈们早已聚在飞船前,三三两两,锦衣华服,谈笑风生,神色间满是兴奋与忐忑。他们大多是本家子弟,灵根资质不俗,这一次云涧宗选拔,对他们而言,是踏入仙途的敲门砖。
弦音刚走近,一道尖细的声音便如春日里的毒刺,钻入了他的耳朵。
“哟,这不是弦音吗?恭喜恭喜,居然也爬进炼气期了。”说话的是礼元培,他今日穿了一身华丽的紫色修士服,腰间佩着一枚玉珏,周身灵气凝练,隐隐散发出炼气四层的威压。他是礼家本家的子弟,天赋尚可,这一年来修为突飞猛进,已是礼元昭之下,本家小辈中的第一人。
礼元培双手抱胸,眼神轻蔑地上下打量着弦音,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只能给我们礼家当垫脚石呢。”
周围的礼家子弟纷纷侧目,目光落在弦音身上,带着几分看好戏的意味。他们都知道,弦音是五属性伪灵根,能踏入炼气期,已是天大的奇迹。在他们看来,弦音此番去云涧宗,不过是去凑个数,根本不可能通过选拔。
“就是,一个伪灵根,也敢来参加云涧宗选拔,真是不怕丢礼家的脸。”
“听说他修炼的功法都是不知从哪捡来的残卷,能摸到炼气门槛,怕是走了狗屎运吧。”
窃窃私语的声音传入耳中,弦音心头微沉,面上却不动声色。他知道礼元培素来眼高于顶,仗着自己是本家子弟,平日里没少找他麻烦。虽然如今自己的境界高于他,但与他争辩,不过是徒惹祸端。他只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侧身走到一旁,安静地站着,仿佛没听到那些刺耳的嘲讽。
春风拂过,卷起礼元培紫色的衣袂,他见弦音不吭声,以为是怂了,正要再出言嘲讽,一道清冷的女声却适时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训斥之意。
“元培,不得无礼。”
这声音清冽如春日山涧的泉水,瞬间压下了周遭的喧闹。众人循声望去,只见礼元昭缓步走来。她依旧穿着一身青衣,洗得纤尘不染,身姿挺拔,胜雪欺霜,气质卓然。春日的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却丝毫暖不透她周身清冷的气息。
她的周身灵气比一年前更加沉稳,深不可测,仿佛春日里静谧的深潭,看似平静,底下却藏着汹涌的力量。
礼元培听到这声音,脸色瞬间一白,如同被针扎了一般,悻悻地闭上了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他素来怕礼元昭,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天赋远胜于他,更因为她那双清冷的眸子,仿佛能看透人心,让他不敢有半分造次。
方才还蠢蠢欲动,想附和礼元培的几人,也瞬间噤声,连大气都不敢喘。礼元昭在礼家小辈中的威慑力,早已深入骨髓。
弦音看着礼元昭的身影,心中暗自感叹。礼元昭是礼家这一辈的天之骄女,天生冰属性异灵根,修炼速度一日千里,这一年来,他偶尔能听到关于她的传闻,说她早已突破炼气六层,将同辈远远甩在身后。此刻见她气息沉稳得不像个小辈,弦音愈发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宛若云泥。
只是,他的目光落在礼元昭的袖口时,却微微一顿。
她的青衣袖口,沾着一点洁白的槐花瓣。
这槐花,分明是他那小院里独有的品种,花瓣比寻常槐花要小上几分,香气更浓。礼家本家的院落里,种的都是名贵的灵花,从未种过槐树。
她方才,是去过他的小院外吗?
弦音心中掠过一丝疑惑,却又很快压下。或许是路过时沾到的吧,他想。礼元昭是天之骄女,怎会特意去他那偏僻的小院。
礼元昭的目光淡淡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弦音身上时,停顿了一瞬。那目光清冷,却又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快得让弦音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她没说什么,只是微微颔首,便走到了飞船旁,安静地站着,如同一株春日里的青竹,孤高清挺。
弦音看着她的侧影,心头莫名生出一丝反常的感觉。以往礼元昭对旁支子弟,素来是视而不见的,今日为何会特意开口替他解围?
再结合她上次把他叫到后山上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
不等他深思,一道苍老的声音传来,带着几分威严。
“好了,小辈们,云涧宗已近。”
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老者缓步从飞船上走下。他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仿佛能看透人心。这是礼家派驻在云涧宗的修士,传闻已活了两百余岁,修为深不可测,连礼家族长都要对他恭敬三分。
老者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礼元昭身上时,微微停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显然,礼元昭的天赋,早已得到了礼家高层的认可。
随即,他抬手一挥,沉声道:“都上船吧,莫要误了时辰。”
众人不敢怠慢,纷纷登上飞船。弦音跟在人群末尾,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飞船缓缓升起,速度越来越快,春日的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透过舷窗,弦音看到下方的山峦河流快速倒退,礼家的青瓦白墙渐渐缩小,最后化作一个小小的黑点。
这是他第一次离开礼家,第一次看到如此广阔的天地。春日的大地,一片生机盎然,绿野千里,繁花似锦。可弦音的心中,却没有半分欣赏的兴致,只有沉甸甸的压力。
前路漫漫,云涧宗选拔的难度远超想象,他不知道自己能否通过。但他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是他摆脱寄人篱下的命运,摆脱家族联姻的试炼。
飞船内,礼家子弟们的谈笑风生,与弦音的沉默格格不入。礼元培坐在不远处,时不时用挑衅的目光瞥他一眼,却碍于礼元昭的存在,不敢过来找麻烦。
弦音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礼元昭的身上。她坐在飞船的另一侧,靠着舷窗,目光望着窗外的春日盛景,神色淡然。阳光落在她的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却依旧暖不透她眼底的清冷。
只是,弦音总觉得,有那么几次,礼元昭的目光,似乎越过了众人,落在了他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