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弦音耗尽全身力气,一步一挪地抵达登仙殿时,晌午的钟声恰好敲响。
那钟声浑厚悠远,裹挟着云涧宗独有的清灵之气,自天穹深处荡漾开来,震得云层翻涌,也震得弦音胸腔微微发颤。
他扶着冰凉的殿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人的痛感,仿佛喉咙里被塞进了滚烫的砂砾。身上的粗布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地黏在背脊上,勾勒出他清瘦却挺拔的轮廓,额前的碎发湿漉漉地贴在皮肤上,顺着下颌线滑落的汗珠,滴落在登仙殿的白玉门槛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踉跄着瘫坐在门槛上,脊背抵着冰冷的殿门,缓缓闭上眼,试图平复翻涌的气血。方才的最后几级阶梯,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最后一丝灵力。
在外人看来他资质平平,只是寻常的五灵根,在修仙界中,这样的资质被称为“废灵根”,注定难有大成。
但那丹田弥漫的血色雾气当中,赫然是一个通体诡异,散发不祥红光的血色灵根。
云涧宗是南疆顶级宗门之一,是他摆脱礼家,摆脱联姻的机会。
“选拔第二项:任选其一,登上气旋殿、炼器殿或百草园!”
吕炯的声音再次响彻天地,如同惊雷炸响在云层之上,将弦音从纷乱的思绪中拉回现实。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透过层层云雾,清晰地传入每一位幸存修士的耳中。
弦音缓缓睁开眼,顺着声音望向高空。只见三座恢弘的殿宇悬浮于云海之间,彼此相隔数里,却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正前方的气旋殿最为巍峨,通体由青黑色的玄铁铸就,殿顶盘旋着一条栩栩如生的青龙浮雕,龙目炯炯,仿佛随时会破壁而出。殿宇四周,灵气汇聚成漩涡,肉眼可见的淡青色灵气流如同游龙般环绕着殿身,发出呜呜的声响,那是纯粹的功法之道的威压,让人望而生畏。
右侧的炼器殿则截然不同,赤红的火光冲天而起,将周围的云层染成了绚烂的橘红色。隐约可见殿内有流光闪烁,伴随着金石交击之声,铿锵有力,那是器道修士淬炼法器时发出的声响,粗犷而热烈,充满了力量感。
左侧的百草园则显得静谧许多,殿宇掩映在一片郁郁葱葱的草木之中,层层叠叠的药田铺展开来,各色奇花异草争奇斗艳,浓郁的药香弥漫开来,即使相隔甚远,也能闻到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偶尔有灵蝶在花丛中飞舞,更添几分雅致,那是丹道修士培育灵药的圣地,平和而充满生机。
周围的修士们顿时炸开了锅,议论声此起彼伏,带着兴奋与迷茫。
“选哪个?炼器殿啊!云涧宗洛水长老的炼道冠绝南疆,要是能拜入炼器峰,将来随便炼出一把法器,就能横行一方了!”
“放屁!丹道才是王道!你没闻到百草园的药香吗?那里面肯定有无数天材地宝,修炼到瓶颈,一颗丹药就能突破,比埋头苦修强多了!”
“你们懂什么?气旋殿是云涧宗的核心,主修功法,打磨根基,没有扎实的修为,再好的法器丹药也只是外物,根本发挥不出真正的威力!”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弦音却充耳不闻,他垂眸看着自己掌心的薄茧,心中快速盘算着,神色愈发凝重。
这一关,哪里是选殿宇,分明是选道途。
炼气期修士,正是打基础的关键时期,道途的选择,将决定未来的修仙之路能走多远。
炼器殿固然诱人,能炼制出威力强大的法器,在斗法中占据优势。可弦音很清楚,炼器不仅需要极高的天赋,还需要海量的资源。矿石、灵晶、符纸,哪一样不是价值连城?他身无分文,又资质平平,就算进了炼器殿,恐怕也只能做个打杂的,根本接触不到核心的炼器之术。
百草园也同样令人心动,丹药能助人快速提升修为,疗伤解毒,妙用无穷。可丹道讲究的是对药性的精准把控,对灵力的细腻操控,五灵根的修士灵力驳杂,很难做到这一点。更何况,培育灵药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精力,远水解不了近渴,他等不起。
他攥紧掌心,指节泛白,念头愈发清晰:“法器丹药虽好,可修仙之路,唯有自身实力强大才是根本。只有夯实修为,将丹田内的灵力淬炼得纯粹凝练,才能在这条残酷的道路上站稳脚跟。应先夯实修为,理应选气旋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生根发芽的种子,迅速蔓延至整个心房。
虽然他身怀血色灵根,但资质还是无法与那些身怀天灵根、异灵根的天才相比,他没有任何优势。气旋殿的考核定然极为严苛,能否登上那座悬浮于云海之上的殿宇,还要量力而行。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盘膝坐好,双手结出《天轮炼心决》的手印,开始凝神调息。
灵力在丹田内缓慢流转,如同涓涓细流,流经四肢百骸。每一次流转,都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修复着受损的经脉。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体内的灵力所剩无几,经脉也因为之前的过度消耗而变得有些滞涩。
他闭上眼,摒除一切杂念,将全部心神沉浸在灵力的运转之中。渐渐地,周围的喧嚣声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登仙殿外缓缓流动的灵气。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意识逐渐变得清明,丹田内的灵力也恢复了三四成。他缓缓睁开眼,目光不自觉地又投向气旋殿的方向。
只见云海之上,一道白色的身影格外醒目。
那是礼元昭。
她已然走到气旋殿的阶梯中段,身姿挺拔如松,步履从容,仿佛脚下的阶梯并非由威压凝聚而成,而是平坦的康庄大道。她的青衣在风中猎猎作响,墨发如瀑,容颜清冷,周身萦绕着淡淡的灵气光晕,宛如谪仙下凡。
弦音的目光微微一凝。
看着她的背影,心中没有嫉妒,只有一丝淡淡的不甘。
同样是参加选拔,同样是历经艰险,可他拼尽全力才堪堪抵达登仙殿,而礼元昭却早已遥遥领先。
资质的差距,就如同一道天堑,横亘在他的面前。
但他并没有气馁。
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目光落在气旋殿那蜿蜒向上的阶梯上。阶梯由白玉铺成,每一级都散发着浓郁的灵气,却也蕴含着强大的威压,越是往上,威压便越是恐怖。
他深吸一口气,抬脚,踏上了第一级阶梯。
一股磅礴的威压瞬间袭来,如同千斤巨石压在肩头,让他的身体微微一沉。他咬紧牙关,将灵力灌注于全身,硬生生扛住了这股威压。
一步,两步,三步……
他的脚步很慢,却很稳。
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灵力在体内飞速消耗,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经脉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眼神却愈发坚定,眼底深处,燃烧着名为“执念”的火焰。
他知道,只要他不放弃,只要他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总有一天,他会追上那些天才的脚步,甚至超越他们。
登仙殿的钟声渐渐消散,云海翻腾,阳光透过云层,洒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晕。他抬头望向阶梯的顶端,望向那座巍峨的气旋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前路漫漫,道阻且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