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未晞,弦音握着扫帚的指节已经泛白。
登仙殿的清扫活计繁重得超乎想象,天未亮就要起身,从主殿的青石板扫到庭院的碎石路,再到南边竹林的边缘,一圈下来,太阳已经爬得老高。汗水顺着他下颌线滑落,砸在枯黄的落叶堆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他那张胜过女子的清隽脸庞上覆着一层薄汗,几缕黑发黏在颊边,却丝毫掩不住眉眼间的清冷。
“喂,那个新来的!”
一道洪亮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憨厚的爽朗。弦音脚步一顿,转过身时,看到一个身材敦实的少年快步走来。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肩头沾着草屑,脸上带着朴实的笑意,一双眼睛像山间的清泉,明亮又干净。
“看你扫了这么久,歇会儿吧?”少年说着,不由分说地将一个油纸包塞到弦音手里,“我叫张仁,也是登仙殿的杂役,来了快半年了。这是我昨儿烤的麦饼,填填肚子。”
弦音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油纸包,温热的触感透过布料传来,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麦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了声谢:“礼弦音。”
“礼弦音?好名字!”张仁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我瞅着你这几天都是一个人干活,怪闷的。以后咱们搭伴吧,我力气大,重活我来干!”
弦音没说话,只是默默咬了一口麦饼。麦饼烤得有些焦,带着点烟火气,味道却意外的香。他来云涧宗这些日子,每日啃的都是糙得硌牙的杂粮饭,这麦饼竟算得上是难得的美味。
“你也是伪灵根?”张仁见他吃得香,笑得更开心了,自顾自地打开了话匣子,“我猜就是!我是四属性伪灵根,金木水土,修炼起来慢得像蜗牛爬。不过没关系,我爹说,笨鸟先飞,只要天天练,总能摸到筑基期的门槛!”
弦音抬眸看了他一眼。张仁的修为确实浅得可怜,丹田内的灵力驳杂且微弱。可他说起修炼时,眼睛里却闪着光,那股子劲头,竟让弦音有些动容。
他不已伪灵根为耻辱,反而抱有极大的热情,真是与当时的自己截然不同。
这些日子,弦音总是独来独往,除了必要的应答,从不与其他杂役弟子多说一句话。他一心想着隐藏血色灵根的秘密,想着如何利用杂役的身份偷偷修炼《天轮炼心诀》,从未想过要与人结交。可张仁的热情,像冬日里的一缕暖阳,不炽热,却足够熨帖。
“你这张脸,可得藏好了。”张仁忽然凑近,压低了声音,“宗门里有些内门弟子,眼高于顶,看到长得好的杂役,指不定会找麻烦。上次有个杂役师兄,就因为长得俊,被内门师姐调戏了,还不敢声张。”
弦音的心微微一动,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他知道自己的容貌惹眼,这些日子一直刻意低着头,尽量不让人注意到。
“不过你别怕,有我呢!”张仁拍了拍胸脯,粗声粗气地说,“我虽然修为低,但力气大,谁要是敢欺负你,我就跟他拼了!”
弦音看着他憨态可掬的样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这是他来到云涧宗之后,第一次露出笑意。
自那以后,登仙殿的杂役院里,便多了一道两人同行的身影。
张仁是个闲不住的人,干活的时候总是哼着乡间的小调,手上的动作却麻利得很。他会主动帮弦音分担最重的活计,比如搬运主殿里的沉重桌椅,清理庭院里堆积如山的落叶。休息的时候,他会拉着弦音坐在古松树下,分享自己偷偷藏起来的零食,或是絮絮叨叨地说着自己的修炼心得。
“你看你看,我昨天终于能让灵力在经脉里转三圈了!”张仁兴奋地撸起袖子,给弦音看自己手腕上淡淡的灵力光晕,“虽然还是很弱,但比上个月强多了!”
弦音看着那团微弱的光晕,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伪灵根修炼本就艰难,张仁能有此进步,定然付出了不少汗水。他想起自己丹田内的血色灵根,想起《天轮炼心诀》运转时的奇妙感受,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你的灵力运转方式不对。”弦音开口,声音清冷,“四属性伪灵根,应当先以土系灵力为根基,稳固经脉,再引导金木水三系灵力相辅,如此方能事半功倍。”
张仁愣住了,随即大喜过望:“弦音,你懂这个?快教教我!我之前一直是瞎练的!”
弦音点了点头,压低了声音,将自己从《天轮炼心诀》中悟到的些许法门,结合伪灵根的特性,简单地说了几句。他不敢说得太多,怕暴露自己的秘密,只是点到为止。
可仅仅是这几句话,便让张仁茅塞顿开。他照着弦音说的方法尝试了片刻,眼睛亮得惊人:“真的!灵力顺畅多了!弦音,你太厉害了!”
看着张仁激动的样子,弦音的心里,也泛起了一丝久违的暖意。
日子一天天过去,弦音和张仁的关系愈发熟稔。两人会在天不亮的时候一起起床干活,也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偷偷溜到茅屋后的空地,各自修炼。
张仁的修炼依旧笨拙,时常会闹出笑话——比如灵力失控,把自己的头发燎焦,或是不小心摔个四脚朝天。每当这时,弦音总会忍不住轻笑出声,而张仁则会挠着头,不好意思地嘿嘿直笑。
杂役的生活依旧枯燥,依旧充满了旁人的鄙夷和议论。但弦音的心境,却悄然发生了变化。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时时刻刻都紧绷着神经,也不再觉得,这漫漫仙途,只有自己一个人在踽踽独行。
这天傍晚,两人清扫完最后一片落叶,并肩坐在青石阶梯上,看着天边的晚霞。
“弦音,你说我们以后能成为内门弟子吗?”张仁望着远处巍峨的气旋殿,眼中满是憧憬,“听说内门弟子可以学习高阶功法,还能领取宗门的俸禄,要是能当上内门弟子,我爹娘一定会很开心。”
弦音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夕阳的余晖洒在气旋殿的琉璃瓦上,折射出耀眼的光芒。他想起礼元昭身上的月白道袍,想起孔不韦长老腰间的首席玉佩,眼底闪过一丝坚定。
“会的。”弦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只要我们不放弃。”
张仁重重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弦音的肩膀:“对!不放弃!以后我们一起努力!”
晚风拂过,卷起两人的衣角,也卷起了少年人心中,对未来的无限期许。
弦音看着身旁张仁憨厚的侧脸,忽然觉得,或许这杂役生涯,也并非全是苦楚。至少,他在这里,认识了一个值得相交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