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日暖，云涧宗的山巅褪去了冬日的寒峭，漫山遍野的迎春藤爬满了崖壁，嫩黄的花穗缀在青碧的藤蔓间，风一吹，便漾起层层叠叠的金浪。
登仙殿外的石板路被春雨润得发亮，杂役院的院门虚掩着，墙角的几株桃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石阶上，像是铺了一层碎玉。
弦音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布包，站在杂役院的门口，回头望了一眼。
半年时光，弹指而过。
自那日竹林外的冲突之后，他便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了修炼之中。白日清扫落叶时，他会将《天轮炼心诀》的心法运转到极致，让周身的灵气随着扫帚的起落缓缓汇入丹田；夜里待杂役院的弟子都睡熟了，他便悄悄溜到后山的僻静处，借着月光吞吐天地灵气。
那枚藏在丹田深处的血色灵根，像是得到了春雨的滋养，愈发凝实饱满。
就在前几日的清晨，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落在后山的青石上时，弦音只觉丹田猛地一震，一股浑厚的灵力如同冲破堤坝的洪水，瞬间席卷了全身。经脉被撑得微微发胀，却又在血色灵根的温养下，缓缓拓宽延伸。
炼气九层。
他终于突破了困扰已久的瓶颈，修为一日千里。
按照云涧宗的规矩，杂役弟子的修为一旦达到炼气九层，便可脱离杂役院，进入宗门的事务堂，通过执行任务换取灵石，不必再做那些清扫洒扫的粗活。
弦音攥紧了布包里的身份玉牌，玉牌上原本模糊的“杂役”二字，如今已被一道浅浅的灵光覆盖，隐隐透出“外门”的印记。这道印记，是他用半年的汗水和隐忍换来的，也是他摆脱困境的第一步。
他转过身，不再留恋，大步朝着事务堂的方向走去。
事务堂坐落在云涧宗的中峰，是一座古朴的石殿，殿外立着一块三丈高的青石碑，石碑上用朱砂刻满了密密麻麻的任务榜单。此时正是清晨，石碑前已经围了不少弟子，有的低头看着榜单，有的三五成群地议论着，热闹非凡。
弦音刚走到石碑前，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微微一愣。
他从前在杂役院，每日所见的都是些埋头苦干的杂役弟子，衣衫破旧，面带疲惫。可如今站在事务堂前的，大多是身着崭新道袍的外门弟子，腰间挂着各色玉佩，手中握着灵光闪闪的法器，眉宇间带着少年人的意气风发。
相比之下，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道袍，便显得格外寒酸。
弦音下意识地将布包往身后藏了藏，目光落在了石碑上的任务榜单上。
任务榜单分作三等，用三种不同颜色的朱砂书写。
黑色的字迹是三等任务，多是些采摘药草、清理妖兽巢穴的琐碎活计，难度最低，报酬也最少，一枚灵石到三枚灵石不等；蓝色的字迹是二等任务，需要猎杀一些二阶妖兽，或是护送宗门的商队下山，报酬在五枚到十枚灵石之间；而红色的字迹，则是一等任务，要么是深入凶险的秘境探寻宝物，要么是刺杀穷凶极恶的魔道修士，九死一生，报酬却也高得惊人，动辄上百枚灵石。
弦音的目光在榜单上扫过，最终停留在了那些黑色的字迹上。
他没有法器，没有背景，甚至连一套像样的护身法衣都没有。那些二等、一等任务，对他而言，无异于送死。
“凝血草，十株，任务地点青林峰，报酬两枚灵石。”
“一阶妖兽刺毛兔的皮毛，二十张，任务地点青竹峰外围，报酬三枚灵石。”
“清理云涧宗的淤泥，任务地点云涧宗山脚，报酬一枚灵石。”
弦音看着这些任务，眉头微微皱起。
这些任务的报酬太低了。他打听清楚了，炼器殿的弟子炼制一柄最普通的一阶法器，至少需要五十枚灵石。若是想要一柄稍微像样的长剑，没有上百枚灵石，根本拿不下来。
他抿紧了嘴唇，心中暗暗盘算。按照这样的速度，就算他每日都接任务，不吃不喝，也要攒上大半年，才能凑够买一柄法器的灵石。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道爽朗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这位师弟，看你在这里站了许久，可是有什么难处？”
弦音回过神，转头看去。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约莫二十岁的年纪，皮肤黝黑，笑容憨厚，腰间挂着一柄锈迹斑斑的短刀，剑穗上系着一枚黑色的令牌，令牌上刻着“事务堂”三个字。
“我……”弦音迟疑了一下，还是如实说道，“我想接一些报酬高些的任务，只是……我没有法器。”
少年闻言，上下打量了弦音一番，看到他身上那件破旧的道袍，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他拍了拍弦音的肩膀，笑道：“无妨，我叫冯磊，是事务堂的记名弟子，在这里待了三年了。看你面生，想必是刚从杂役院升上来的吧？”
弦音点了点头，报上了自己的名字。
“礼弦音？好名字。”冯磊咧嘴一笑，指着石碑上的一处黑色字迹，说道，“你看这个任务，采集百年份的龙须草，任务地点在青林峰的深处，报酬是十枚灵石。这个任务虽然是三等，但是报酬高，而且青林峰深处的妖兽虽然比外围多些，但大多是一阶妖兽，只要小心些，便不会有危险。”
弦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一行黑色的字迹，写着“龙须草，百年份，三株，报酬十枚灵石”。他有些疑惑：“既然报酬这么高，为何没人接？”
“嗨，这你就不知道了。”冯磊压低了声音，说道，“龙须草长在青林峰深处的断崖上，地势险峻，而且旁边常有一阶妖蛇出没。毒性虽然不强，但是速度极快，稍不留神就会被咬伤。那些外门弟子大多有法器护身，不屑于接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任务；而像我们这样没什么家底的，又大多不敢往深处去。”
他顿了顿，看向弦音，眼中带着一丝真诚：“不过我看你气息沉稳，修为应该不差，炼气九层吧？只要你小心些，避开铁线蛇，采集龙须草应该不成问题。而且我这里有一份青林峰的地图，标注了妖蛇的巢穴，你拿着，能少走不少弯路。”
说着，冯磊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地图，递给了弦音。
弦音接过地图，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在云涧宗待了这么久，见惯了人情冷暖，像冯磊这样主动伸出援手的，还是第一个。他握紧了地图，郑重道：“多谢冯师兄。”
“客气什么。”冯磊摆了摆手，笑道，“出门在外，互相帮衬是应该的。对了，你采到龙须草之后，直接来找我，我带你去交任务，省得被那些管事克扣灵石。”
弦音点了点头，将地图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布包。他走到石碑旁的登记处，将身份玉牌递给了管事弟子，说道：“我要接采集百年龙须草的任务。”
管事弟子抬眼瞥了他一下，看到他破旧的道袍，眼中闪过一丝鄙夷，但还是接过了玉牌，在上面烙印了一道灵光，说道：“三日内交任务，逾期作废。”
弦音接过玉牌，转身朝着冯磊点了点头，便大步朝着青林峰的方向走去。
青林峰距离云涧宗的中峰约莫有二十里的路程，山路崎岖，草木丛生。弦音按照地图上的标注，避开了那些妖兽密集的区域，一路朝着深处走去。
越往深处，山林的雾气越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草木气息。阳光透过浓密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布满青苔的石板上。
他将灵力运转到极致，双耳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
忽然，一阵“簌簌”的声响从右侧的草丛中传来。
弦音的脚步猛地一顿，目光警惕地看向草丛。
只见一条手臂粗细的蛇，正吐着信子，从草丛中钻了出来。它的身体呈黑褐色，布满了细密的铁线纹路，一双三角眼闪烁着冰冷的寒光。
妖蛇显然也发现了弦音，它的身体微微弓起，发出“嘶嘶”的警告声。
弦音深吸一口气，没有退缩。他知道，想要拿到龙须草，就必须过了这一关。弦音把灵力注入到凡人短刀中，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见弦音没有退缩，眼中闪过一丝凶光，猛地朝着弦音扑了过来。它的速度极快，在空气中划过一道黑色的残影。
弦音的瞳孔骤然收缩，他侧身躲过攻击，手中的短刀猛地挥出，朝着蛇的七寸扫去。
“啪”的一声，短刀精准地击中了蛇的七寸。铁线蛇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重重地摔在地上，挣扎了几下，便不再动弹。
弦音松了一口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刚才那一击，几乎用尽了全身的灵力。若是稍有不慎，被铁线蛇咬中，后果不堪设想。
他定了定神，按照地图上的标注，继续朝着断崖的方向走去。
半个时辰后，弦音终于抵达了断崖。
断崖高约百丈，崖壁陡峭，长满了墨绿色的藤蔓。在断崖的中央，几株龙须草正迎风摇曳。龙须草的叶片细长，呈淡绿色，顶端长着一缕缕银白色的须子，像是老者的胡须。正是百年份的龙须草。
弦音心中一喜，他小心翼翼地抓住崖壁上的藤蔓，缓缓向下爬去。
就在他的手快要触碰到龙须草的时候，一股腥风忽然从下方袭来。
弦音心中一惊，低头看去。只见一只通体漆黑的一阶妖兽黑纹豹，正蹲在断崖的下方，一双铜铃大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口中涎水直流。
黑纹豹的速度比妖蛇还要快，而且力量极大，一口便能咬断人的骨头。
弦音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悬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处境极为凶险。
黑纹豹低吼一声，猛地朝着弦音扑了过来。
弦音咬紧牙关，将体内仅剩的灵力全部注入短刀中，猛地将短刀挥出，朝着黑纹豹的脑袋砍去。
“嘭”的一声巨响，短刀与黑纹豹的脑袋撞在了一起。黑纹豹发出一声痛吼，身体被砸得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
而弦音也因为反震的力道，身体猛地一晃，险些从藤蔓上掉下去。他趁机伸手，将三株龙须草连根拔起，塞进了布包里。
然后他手脚并用，拼命地朝着崖顶爬去。不敢停留，转身朝着青林峰外跑去。
他一路狂奔，直到跑出青林峰的深处，才敢停下来喘口气。他靠在一棵大树上，看着布包里的三株龙须草，脸上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容。
这十枚灵石，他终于拿到了。
当弦音回到事务堂，将三株龙须草交给冯磊时，冯磊不由得瞪大了眼睛：“你真的采到了？还毫发无伤？厉害啊，弦音师弟！”
他带着弦音去交任务，管事弟子看到弦音真的采到了百年龙须草，眼中的鄙夷变成了惊讶。他不敢再克扣灵石，乖乖地给了弦音十枚灵石。
弦音握着手中沉甸甸的灵石，心中充满了干劲。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只要他继续努力，很快就能攒够买法器的灵石。
冯磊拍着他的肩膀，笑道：“弦音师弟，你这么厉害，以后可以跟着我一起接任务。我知道几个性价比高的任务，保证你能快速攒够灵石。”
弦音感激地看着冯磊，点了点头：“多谢冯师兄。”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
弦音拿着灵石，没有立刻回住处。他想起了张仁。
半年前，张仁为了救他，关了一个月的禁闭。出来之后，身体便落下了病根，时常咳嗽。弦音去看过他几次，每次都看到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
弦音攥紧了手中的灵石，转身朝着药堂的方向走去。他要给张仁买一瓶疗伤的丹药。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离开事务堂后，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旁边的竹林里走了出来。
礼元昭站在竹林的阴影里，看着弦音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她今日本是来事务堂接取任务，却没想到，竟看到了弦音。
他比半年前长高了一些，身形愈发挺拔，虽然穿着破旧的道袍，却难掩眉宇间的清隽。他与那个叫冯磊的弟子相谈甚欢，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礼元昭的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涟漪。
她看到他接了采集龙须草的任务，看到他朝着青林峰的方向走去，心中便忍不住担忧。她本想跟上去，却又碍于身份，只能在事务堂外等他。
看到他平安回来，手中握着灵石，她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礼元昭缓缓转过身，唇角微微上扬。
春日的晚风，带着桃花的香气，拂过她的发梢。少女的心事，如同这漫山遍野的迎春藤，悄然蔓延，无处可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