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涧宗的春日,总是被一层薄薄的雾气笼罩。那雾气缠在翠竹的梢头,绕在青石的纹路里,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子湿润的草木香。弦音攥着布袋,脚步轻快地踏过青石板路,朝着宗门西北角的炼器殿走去。
布袋里是五十枚灵石,枚枚圆润饱满,透着淡淡的灵光,那是他和冯磊足足一个月,风里来雨里去,猎杀妖兽、采摘灵药换来的血汗钱。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灵石袋,弦音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期待。
他早就想好了,要定制一件与众不同的法器。
寻常炼气期弟子,要么选刀剑斧钺这类强攻型法器,要么选法盾法衣这类防御型法器,可弦音偏偏不走寻常路。
他性子冷清,不喜欢打打杀杀时的惊天动地,更习惯出其不意地制敌。更何况,他执行的任务多是深入山林,追踪妖兽,或是探查秘境,太过张扬的法器,反而容易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思来想去,弦音的心头渐渐勾勒出一件法器的雏形——丝线法器。
这种法器,要以柔韧却锋利的灵丝为引,辅以特殊的炼器材料,既能编织成网,抵御低阶妖兽的利爪和修士的术法,又能化作细如发丝的利刃,悄无声息地割断敌人的经脉;既能远距离缠缚对手,让其动弹不得,又能贴身防御,护住周身要害。最重要的是,丝线隐蔽性极强,对战时能藏于袖中,趁人不备发动偷袭,最契合他炼气九层的修为,也最适合他的行事风格。
越想,弦音的脚步越是急切。
炼器殿是云涧宗最气派的殿宇之一,通体由黑沉沉的陨铁岩砌成,殿顶雕刻着盘旋的火龙纹,殿门两侧立着两尊丈高的金刚力士雕像,气势恢宏。还未走近,便能感受到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夹杂着金石交击的清脆声响,以及淡淡的硫磺和火漆味——那是炼器时独有的气息。
殿内更是热闹非凡。
数十个炼器炉一字排开,炉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焰舔舐着炉壁,映得殿内一片通明。炼器师们或是赤着上身,手持铁钳翻动着炉内的胚料,或是凝神聚气,将灵力注入法器雏形之中,额角的汗珠顺着古铜色的肌肤滑落,砸在地面上,瞬间蒸腾成白雾。殿中陈列着各式各样的成品法器,刀剑的寒光凛冽,法盾的灵光厚重,引得不少弟子驻足观看,低声议论。
弦音的目光扫过那些光彩夺目的法器,没有丝毫停留,径直朝着殿后走去。
炼器殿有规矩,寻常成品法器摆在前殿售卖,而定制法器,则要去后殿找专门的炼器弟子接洽。后殿的人比前殿少了许多,只有寥寥几个身着炼器殿专属赤色道袍的弟子,正坐在案前登记着什么。
弦音走到最靠近门口的一张案桌前,拱手道:“这位师兄,我想定制一件法器。”
案后的弟子抬起头来。
这弟子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倨傲,嘴角微微撇着,眼神扫过弦音身上洗得发白的灰色外门道袍时,明显掠过一丝轻视。
他便是负责定制法器的秦万顷,炼器殿的核心弟子之一,更是云涧宗望族秦家的子弟,平日里见惯了内门弟子的挥金如土,哪里会把一个外门弟子放在眼里。
“定制法器?”秦万顷拿起桌上的毛笔,漫不经心地在纸上点了点,“可知定制法器的规矩?一阶法器,起步价五十枚灵石,材料自备,若是要炼器殿提供材料,另加费用。而且,工期不定,快则一月,慢则半年,你确定要定制?”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刁难,分明是想让弦音知难而退。
弦音却早有准备,他将怀里的布袋放在案上,灵石碰撞的清脆声响,让秦万顷的目光瞬间落在了布袋上。弦音道:“我有五十枚灵石,不用炼器殿提供材料,只求师兄按照我的要求,锻造一件丝线法器。”
“丝线法器?”秦万顷愣了一下,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种古怪的要求,他上下打量了弦音一番,“丝线?那种玩意儿能当法器?脆弱得很,随便一道术法就能烧断,你确定不是来捣乱的?”
弦音耐着性子解释道:“师兄有所不知,我要的丝线法器,名曰缠魂弦,并非寻常丝线。需以寒铁拉丝,混以蛛母的银丝,淬炼数遍,使其柔韧兼具锋利。此物可攻可防可束敌,最适合潜行偷袭。”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递了过去。纸上是他熬夜画出来的法器图纸,上面详细标注了丝线的粗细、编织的纹路,以及攻击、防御、束敌三种形态的切换方式。线条勾勒得极为细致,可见他对此事的用心。
秦万顷接过图纸,漫不经心地扫了一眼,起初还是一脸不屑,可看着看着,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眼神也变得凝重了几分。这图纸上的构想,看似异想天开,实则处处透着巧思。
寒铁拉丝保证锋利,蛛母银丝保证柔韧,两种材料融合之后,再辅以炼器手法淬炼,的确能造出一件与众不同的一阶法器。
他心中暗暗惊讶,没想到这个穿着破旧道袍的外门弟子,竟然有如此精妙的想法。
但这份惊讶,很快就被贪婪和轻视取代。五十枚灵石,对他来说不算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更何况,一个外门弟子,就算定制了法器,又能翻起什么浪来?
秦万顷的脸色缓和了些许,他将图纸扔回给弦音,伸手掂了掂桌上的布袋,感受到里面沉甸甸的分量,嘴角勾起一抹虚伪的笑容:“没想到你这外门弟子,倒还有些门道。行,这活儿我接了。五十枚灵石,一月为期,一月后的今日,你再来此处取法器。”
说罢,他拿起笔,在登记簿上刷刷写了几笔,撕下一张黄色的收据,递给弦音:“拿好收据,到时候凭收据取货,丢了概不负责。”
弦音接过收据,小心翼翼地叠好,揣进怀里贴身的位置,又对着秦万顷拱了拱手:“多谢师兄。”
秦万顷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挥了挥袖子:“行了行了,出去吧,别在这里碍眼。”
弦音没有再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殿门。
他走之后,秦万顷看着他的背影,不屑地嗤笑一声,拿起桌上的布袋,打开一看,里面果然是五十枚饱满的灵石,灵光莹润。他随手将布袋塞进自己的储物袋里,脸上的笑容越发得意。至于弦音的图纸,他只是扫了一眼,便随手扔在了一旁的废纸堆里——他根本没打算真的给弦音炼制什么丝线法器。
一个五属性伪灵根的外门弟子,也配让他秦万顷出手炼器?不过是骗骗他的灵石罢了。
弦音对此一无所知,他满心欢喜地走出了炼器殿,春日的阳光洒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他抬头望了望湛蓝的天空,白云悠悠,山间的草木郁郁葱葱,一切都显得那么美好。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手持丝线法器,在山林间穿梭,轻松解决妖兽的场景。
接下来的一个月,弦音的日子过得越发充实。
他依旧和冯磊结伴执行任务,猎杀的妖兽越来越多,拿到的灵石也渐渐多了起来。只是,那些慕名而来的女修,依旧没有放过他。事务堂前的青石碑旁,每天还是挤满了身着各色道袍的女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时不时传来几句窃窃私语。
“弦音师弟今日又接了猎杀铁背熊的任务,好厉害啊!”
“听说他要定制法器了,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
“柳师姐前些日子被他拒绝了,真是可惜……”
这些议论声,弦音早已习惯了。他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对所有的示好都视而不见,对所有的礼物都一概不收。他每天早出晚归,尽量避开那些女修,一心只想着早日拿到自己的丝线法器。
期间,他的石屋门口,依旧会时不时出现一些没有署名的礼物。有时候是几颗凝神静气的丹药,有时候是一些疗伤的草药,还有一次,是一只绣着翠竹的手帕,一看就是女子的手艺。
弦音依旧是置之不理,只是,他心里隐隐觉得有些奇怪——这些没有署名的礼物,似乎比那些女修送的,更合他的心意。
他不知道,这些礼物,都来自揽月峰的那个少女。
礼元昭依旧每天都会去树影里,看着他的石屋,看着他早出晚归的身影。她知道他在攒灵石定制法器,知道他每天执行的任务有多危险,所以她便更加用心地炼制丹药,更加细心地准备礼物。她不敢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他面前,只能用这种方式,默默地守护着他。
揽月峰的琴声,依旧每天都会响起,悠扬而忧伤,飘荡在寂静的山巅,无人知晓。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便到了约定取货的日子。
这天清晨,弦音起了个大早,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灰色道袍,将那张收据小心翼翼地揣在怀里,脚步轻快地朝着炼器殿走去。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他的身上,映得他的眉眼愈发俊朗。
他的心里,充满了期待。
他仿佛已经感受到了丝线法器的冰凉触感,仿佛已经看到了它在自己手中,化作一道流光,悄无声息地制敌的场景。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等待他的,会是一场意想不到的羞辱和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