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火七月,云涧宗被笼在一片蒸腾的暑气里。
外门弟子居住的青竹院,本是宗内最清幽的地界,此刻却也被热浪裹挟。院墙外的古槐树枝繁叶茂,蝉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像是要把这夏日的烦闷尽数喊破。
树影婆娑,筛下斑驳的碎光,落在青石板路上,被晒得发烫。偶有微风拂过,卷起的不是凉意,反而是带着草木热气的风,吹在人脸上,竟有几分黏腻。
弦音的屋子在青竹院最深处,临着一汪小小的荷塘。此刻荷叶田田,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倒是为这暑热添了几分雅致。
屋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的,是灵力运转时特有的嗡鸣之声。屋内,弦音盘膝坐在蒲团上,周身被一层淡淡的灵气光晕笼罩。他双目紧闭,眉头微蹙,额角渗出的汗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落在青色的道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自从炼丹阁取走那枚上品聚气丹,弦音便将自己关在了屋里,日夜不休地冲击炼气九层的瓶颈。墨湘师兄的炼丹术果然名不虚传,那枚聚气丹药力醇厚却不燥烈,入腹后化作一股股温和的灵力,缓缓梳理着他丹田内紊乱的五属性灵气。
这些日子,他一边炼化丹药,一边打磨那丝线法器,灵力与法器的契合度越来越高,丹田内的灵气也越发充盈。
直到今日午时,当最后一缕药力被彻底炼化,丹田内的灵气终于积攒到了临界点。“嗡——”一声轻鸣自丹田深处响起,弦音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在体内炸开,原本死死扼住他灵力脉络的瓶颈,竟如同薄纸一般,被轻易撕裂。灵力如同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奔腾流转,所过之处,经脉被一点点拓宽、滋养。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丹田内的灵气变得越发凝练,原本分散的五属性灵气,此刻竟隐隐有了交融之势。
炼气十层!
弦音猛地睁开双眼,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光。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那浊气竟带着淡淡的白色雾气,落在灼热的空气中,瞬间消散无踪。
他抬手,指尖微动,一缕银白色的丝线便缠绕而上,丝线之上,灵气流转得越发顺畅,比之前凝练了何止一倍。
“终于突破了。”弦音低声呢喃,语气里满是压抑不住的喜悦。这炼气九层的瓶颈,他卡了足足半年,如今一朝突破,只觉得浑身舒畅,连带着窗外聒噪的蝉鸣,都变得悦耳了几分。
他站起身,推开屋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他却浑不在意,抬头望向天空,烈日高悬,湛蓝的天空中飘着几朵白云,悠闲自在。
“弦音!弦音!”就在这时,一道急促的呼喊声从院外传来,伴随着哒哒的脚步声,张仁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满脸通红,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手里还攥着一封淡青色的信笺。
“出什么事了?”弦音迎了上去,见他这副模样,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疑惑。张仁跑到弦音面前,扶着膝盖大口喘气,好半天才缓过劲来。他将手里的信笺递过去,声音带着几分急切:“你家……你家来的信!刚送到宗门传讯堂,我正好路过,就帮你取回来了。”弦音心中一动,伸手接过信笺。
信笺上印着礼家独有的云纹印记,触手微凉。
今年是他来云涧宗的第二年,礼家除了初来时青竹寄过一封报平安的信,便再无音讯。
此刻突然收到家书,他的心里竟生出一丝不安。他捏着信笺,走到荷塘边的石凳上坐下,缓缓拆开。
信上的字迹工整,是母亲礼琴的亲笔。开篇无非是些寒暄之语,问他在宗门的修炼近况,叮嘱他好生修行,莫要辜负家族的期望。可看到后半段,弦音的脸色却一点点沉了下来,握着信纸的手指,也渐渐收紧。
信中写道,礼家已与云涧宗宋长老定下婚约,待他筑基之后,便与宋长老的次女宋怀玉完婚。
宋怀玉!弦音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个名字。他对这个女子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在云涧宗内,很少有人不知道宋怀玉的名号。
宋长老是宗门内掌管阵道阁的长老,修为高深,在宗内地位尊崇。而宋怀玉作为他的次女,更是天赋异禀,年仅十八岁,便已踏入筑基初期境界,是宗门内公认的阵道天才。
据说她三岁识阵,五岁能布下基础的迷踪阵,十岁时更是独自一人,布下了连结丹期修士都要费些功夫才能破解的阵法。
这些年来,她在阵道上的造诣越来越深,深得宋长老的真传。更难得的是,宋怀玉生得极美,肤若凝脂,眉眼如画。只是她性子冰冷,平日里沉默寡言,待人接物皆是一副理性沉稳的模样,极少与人亲近。宗门内不少弟子对她心生爱慕,却都被她那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劝退。
弦音与她从未有过交集,甚至连话都未曾说过一句。他只远远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她跟在宋长老身后,一身素白道袍,神情淡漠,仿佛世间万物都入不了她的眼。可就是这样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竟成了他的未婚妻?
弦音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瞬间浇灭了他突破境界的喜悦。他本以为,踏入云涧宗,成为一名修仙者,便可以摆脱家族的束缚,走自己的路。却没想到,家族竟早已为他安排好了一切,连他的婚事,都成了家族攀附宗门势力的筹码。
礼家只是凡间的一个小家族,这些年靠着与修仙宗门搭上关系,才勉强维持着地位。而与宋长老联姻,无疑能让礼家的地位更上一层楼。
可他们,问过他的意愿吗?弦音猛地将信紧紧攥在手中,指节泛白。“怎么了?是不是家里出什么事了?”张仁见他脸色难看,连忙问道。
弦音深吸一口气,缓缓松开手,将皱巴巴的信纸摊开,声音低沉:“家族给我定了一门亲事,对方是宋长老的次女,宋怀玉。”
“什么?!”张仁惊得瞪大了眼睛,声音陡然拔高,“宋怀玉?那个阵道天才宋怀玉?”他一脸的不可思议,上下打量着弦音,像是第一次认识他一样:“你家怎么会和宋长老扯上关系?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宋长老在宗内的地位有多高,你又不是不知道。嫁给宋怀玉,你以后在宗门内,谁还敢欺负你?”
“好事?”弦音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自嘲,“我与她素不相识,连面都没见过几次,这算什么好事?”
“可宋怀玉她……”张仁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弦音抬手打断。“我不需要这样的助力。”弦音的目光坚定,“我想走的路,是靠自己一步步走出来的,不是靠着联姻攀附来的。”他的话音刚落,脑海中便闪过一个念头,一个让他背脊发凉的念头。
修仙之路,讲究清心寡欲,固本培元。尤其是男子,元阳乃是根本,若是轻易外泄,不仅会损伤根基,甚至会影响日后的修炼前途。
他如今才炼气十层,距离筑基还有一段距离,距离结丹更是遥不可及。若是此刻成婚,沉溺于儿女情长,元阳外泄,他的修仙之路,恐怕就要到此为止了。
不行,这门亲事,绝不能答应!弦音的心中,已经有了决断。“张仁,你陪我去找冯磊。”弦音站起身,目光沉凝,“这件事,我得和你们好好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推脱这门婚事。”
张仁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劝说,点了点头:“好,冯师兄应该在事务堂当值,我们现在就去找他。”两人正准备动身,院门外却突然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如同玉石相击,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礼弦音,在吗?”
弦音和张仁皆是一愣,循声望去。只见院门口,站着一道素白的身影。少女身着一袭月白色的道袍,腰束玉带,墨发如瀑,用一根黑玉簪挽起。她身形窈窕,肌肤胜雪,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庞上,眉眼如画,只是那双眸子,淡漠得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
正是宋怀玉。
弦音的心头猛地一跳,他怎么也没想到,宋怀玉会亲自找上门来。张仁更是惊得说不出话来,宋怀玉是什么身份?阵道天才,筑基修士,宋长老的女儿。这样的人物,平日里连外门的院子都不会踏足,如今竟然亲自来找弦音?
“宋……宋师姐。”张仁回过神来,连忙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拘谨。宋怀玉的目光落在弦音身上,那淡漠的眸子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快得让人无法捕捉。
她对着张仁微微颔首,声音依旧清冷:“我有些私事,要与礼弦音说,你先退下吧。”私事?张仁的目光在弦音和宋怀玉之间转了一圈,瞬间明白了什么。他看了看弦音,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又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意味,拱了拱手:“好,那我先告辞了。”说完,他便识趣地转身离开,还贴心地将院门给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弦音和宋怀玉两人。蝉鸣依旧聒噪,荷塘里的荷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尴尬。弦音看着眼前的少女,心中思绪万千。
他该说些什么?是质问她为何突然上门,还是直接拒绝这门婚事?
可还没等他开口,宋怀玉却先一步动了。她缓步走到弦音面前,脚步轻盈,如同踏月而来。距离拉近,弦音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馨香,那是一种混合着墨香和药香的味道,清雅宜人。
他正准备开口,却看到宋怀玉的脸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泛红。那原本淡漠如冰的眸子,此刻竟染上了一层水雾,变得朦胧起来。
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与弦音对视,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轻轻颤动,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这突如其来的反差,让弦音彻底愣住了。这还是那个清冷孤傲、理性沉稳的阵道天才宋怀玉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