捧着装有信物的盒子出门的时候,米蕾依然维持着先前那副大脑宕机的模样,她两眼发直,甚至都没能做出合适的反应。
“小姐……”
直到耳畔传来女仆的声音,米蕾才堪堪回神,她抬起头,抱紧了手里的盒子。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脸上是什么表情,或许是羞恼混杂着愤恨,不甘夹杂着恨铁不成钢,想必一定不好看。
她抬起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站在马车旁边等待自己的女仆艾达。
“出的什么破主意,完全没有用啦!”
语毕,也没等女仆上手扶自己,米蕾扯了一下碍事的裙子,先她一步跨上了马车。
听到米蕾的抱怨声,再加上看到了自家小姐手里拿着的东西,艾达一下子就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她沉默了一会,这才跟着小姐上了马车。
车厢开始晃动,米蕾也没有心思关注窗外的风景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早上还被艾达打理干净的袖子,心情复杂地长出一口气。
“你不是说,没有男人能忍受被未婚妻当面退婚当面辱骂的吗?”
米蕾撑起下巴,她放轻了声音对艾达道,目光却是落在了窗外。
马车行驶得很慢,尚未开出公爵府的后院,后院那棵大到惊人的老树依然在霸占她的视野。
米蕾冷哼一声,别开了目光。
因为那棵老树是她第一次遇见道恩的地方。
坐在对面的女仆没说话,只是紧张地按着双手,小心翼翼地瞄着小姐的表情。
“他那是什么反应啊!什么叫‘有一说一,确实’,什么叫‘嗯,好呢’,什么叫‘别再打扰我了’?啊?!他到底把我当成什么了!他到底有没有把我放在眼里啊!”
回想起未婚夫(前)说这些话时脸上挂起的营业式笑容,米蕾气得牙痒痒,她不顾形象,重重地踢了一脚车座的挡板。
随后就被尖头鞋跟一齐带着脚趾发疼,米蕾发出了吃痛的抽气声。
这下艾达也顾不得继续假装自己是透明人了,她半弯下腰,替小姐脱掉了那双碍事的黑色高跟鞋。
只不过不仅仅是米蕾的脚趾被撞红了,就连脚踝都出现了红肿的痕迹。
艾达嘴角向下,担忧地抬头看向米蕾,却被米蕾皱眉瞪眼了回去。
“这什么破鞋子……看什么?我没事,少用那种眼神看我。”
“小姐,有时候坦率一点会比较好呢,如果只是演戏,完全没必要穿得这么正式过来呀……”
米蕾沉默了一会,这回倒是没有再反驳女仆,她任由艾达按摩着自己泛红的脚踝,把头重新扭了回去。
“如果要退婚的话,就得给那个家伙一个下马威啊,我相当认真地在准备了。”
“但小姐又不是真的想退婚。”
揉着米蕾发红的脚踝,女仆有些哭笑不得。
可不知是这句话戳到了米蕾的哪处雷点,米蕾本就因为气恼出现膨胀痕迹的头发丝又翘起了好几根。
“你还好意思说!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提到这里,米蕾的牙根更痒了。
在今天之前,她还特地买了好几本帝都流行的退婚小说学习,对着镜子练习怎么让自己的表情看上去更傲慢、更欠打一点,还准备台词准备到半夜,甚至还穿上了她平时都不愿意穿的正装,一切都是为了让这次退婚——
能激起道恩·伊格尔的斗志!
她已经受够道恩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样子了。
不管是在学院里面抄她的作业也好(到后来直接连作业都懒得应付了),还是拒绝了她准备的考试笔记也好,再就是干脆睡过头缺席了期末考核也好,假装听不到其他同学的嘲讽也好……
他一点心气都没有吗?!
明明出身帝国伊格尔家族,身上流着伊格尔公爵夫妇的血,道恩本该像他的哥哥一样闪闪发光,成为万人敬仰的天之骄子,可事实却是——
“又是倒数第一吗?”
“噢,我忘记去考试了。”
米蕾手上一用力,车座的边缘险些没被她按碎。
她也有想过会不会是道恩在扮猪吃老虎,可是从进入晨星教会的学院学习开始,到现在,已经整整三年了!再有一个学年,他们就要毕业正式进入教会成为牧师实习任职了!
偏偏道恩还是那副死样子。
甚至隐约有了烂到倒地不起的死样子。
偏偏最让人来气的是,道恩不像其他贵族家的纨绔子弟一样吃喝嫖赌把自己整得满脑肥肠。
道恩的样子实在太有迷惑性了。
继承了伊格尔夫妇出众的容貌,毫不夸张地说,道恩的长相即使放在帝都都是顶出众的那一批,如阳光般耀眼的金发,再加上他待人处世惯用的温和笑容以及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清澈绿眼睛。
任谁都会觉得,这样一位贵族子弟,一定是一位积极上进、优雅得体的优秀青年吧?
米蕾就是这样被他给欺骗的。
年仅十三岁的米蕾·卢西亚小姐第一次得知自己还有个未婚夫时,她无比抗拒。
年仅十三岁的米蕾·卢西亚小姐第一次得知自己的未婚夫长的很帅、气质出众时,她的抗拒变成沉默。
再就是现在——
刚满十六岁的卢西亚小姐,终于得知了自己的未婚夫是个摆烂的混子,进入教会学校学习疑似只是为了应付他的大哥时,她的沉默转变为了愤怒。
“但我其实真的以为……他会指着我的鼻子回敬我,说些‘是我退了你的婚’之类的话……”
揉捏脚踝的女仆顿住了动作,她半抬起头,能看到卢西亚小姐看着窗外发怔的模样。
“骂我几句也好啊,起码能让我知道,我米蕾·卢西亚未来的丈夫不是真的烂泥扶不上墙。”
米蕾用力地咬了咬嘴唇,到最后却也只是耷拉着脑袋,挎下了肩膀。
她打开了那装有婚约信物的盒子,将一条刻着银饰白鸽的项链取了出来。
那是她母亲还在世的时候留下的项链,作为同伊格尔家缔结婚约的证物交换给了道恩的母亲伊芙。
米蕾垂下眼睛,手指轻抚过那只银饰鸽子。
她摇了摇头,沉默地将项链挂上脖子系紧。
再抬头时,先前那副备受打击的模样不复存在,卢西亚小姐抬了抬下巴。
“对了,道恩那家伙肯定是演的!
“他现在肯定在偷偷恼火,毕竟他那么会演,说不定就准备在接下来的开学考试之前狠狠地发奋图强打我的脸,最后再过来羞辱我,对吧艾达?”
无视了女仆疑似看傻子的眼神,米蕾解开了盘起的头发,恢复了先前那副黑毛乱窜的蓬松模样,她一撩头发,自顾自地碎碎念了下去:
“不过本小姐也不是吃素的,等这一学年结束,等我拿到‘优秀神官’的称号,他想和我说话都得排队了。”
“一想到道恩背地里恨得努力学习的样子,我的心情就好的不行啊~”
……
……
杜尔停在卧室门口,抬起的手半天不知道该不该落下。
虽然老管家也看得出来那位小姐的意图,但到底道恩是被人指着鼻子骂了,还是他的未婚妻……
被说成那样,哪怕再摆烂,二少爷应该也恼怒得不行吧?
纠结再三,杜尔管家深吸一口气,终是敲响了卧室的门。
“那个,道恩少爷,米蕾小姐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不过……”
杜尔的脚步突然顿住了。
因为在推门的一瞬间,杜尔看到,某个他本以为在暗自恼火、心情低落的小少爷,此时此刻对着窗户拨弄毛线的模样。
“啊?什么?”
道恩眨了眨眼睛,迷惑地回头看向了杜尔。
和人说话,他的脸上又挂起了一如既往的温和微笑,他放下了手里的织针,卷了卷散乱的金发。
“对了,杜尔,你要围巾吗?
“之前织到一半本来想送给卢西亚小姐的,既然她退婚了,那就算了。”
杜尔管家倒吸一口凉气。
只是回想起公爵大人的嘱托,老管家的脸上是绝望更多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