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过干枯的门框，米蕾手上一松，被她用法杖勾着的白包裹呼啦一下全部散开。
她伸手捋了捋出汗的发丝，目光在房间里来回徘徊着。
“安丽娜，你人呢？”米蕾微蹙眉毛，她抬高了声音，呼唤着师父的名字。
来回喊了好几遍之后，米蕾确信，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女人又不知道跑哪里去了。
米蕾冷哼一声，顺手按了按发疼的脚踝。
她本想同安丽娜商量离开猩红森林去处理事情的，但眼下安丽娜并不在木屋，她一个人又没法离开这里。
四年前米蕾顺利完成安丽娜布置的任务，奄奄一息地爬出房间之后，这位她血脉上的姑姑、名义上的老师就像捡到宝一样，一边疯笑着一边往米蕾的身上拴了条无形的链子。
因为那条链子，米蕾这四年都没法离开猩红森林。
用安丽娜的话来说，她会在合适的时候放走米蕾。
“我可是为你好噢，要是带着这种半吊子技能出门太丢人了，况且……”
那时候的安丽娜顿了顿，讥讽地瞄了米蕾一眼：“况且，以现在你这具毫无魔力的身躯，想从你的仇人那边拿回属于你的东西，简直是痴心妄想。”
她的仇人。
安丽娜没有明说是谁，先前从房间里出来彻底被放大了情绪的米蕾却是一下子炸了毛。
女孩嘴上嚷嚷着谁会丢你的脸，转身就进了下一个安丽娜为她安排好的练习房间。
于是四年过去了。
按照安丽娜为她布置的任务一路走下来，米蕾真的没有再听到“月亮”的声音。
与此同时，原本那淡去的情绪与知觉伴随着她与红月魔法的接触愈演愈烈，她已经不记得四年前对那家伙是什么感情了，残存下来的唯有在毕业典礼上，与他目光相接时产生的强烈恨意。
是恨意吗？米蕾并不太清楚，但如果没有恨意的话，她大概在四年前就已经死在了那个房间里，成为“月亮”的一部分了。
而这蕴纳四年的情绪在如今得到了宣泄。
她知道道恩在哪里了。
他似乎过得很好，这是米蕾不想看到的。
黑发女巫微微侧目，娇小的身躯在发雾的镜子里隐约浮现，她能看到自己面无表情的脸，和与四年前相比越发艳红的眼瞳。
安丽娜告诉她，因为月亮的诅咒、因为她学习了红月魔法，她的身体彻底停在了十六岁。
也就是说，她再也长不高了。
米蕾深吸一口气，额头上青筋暴起。
全部都是道恩·伊格尔的错！
如果不是因为他抢走了她的魔力，她原本能好好长高长大的！现在好了，顶着这张毫无威慑力的脸和个子，出去逛一圈都没人觉得她就是那个骇人的不净女巫！
米蕾右手握拳，她一把端起桌上备好的醒魔药水，像喝酒一样咕咚咕咚地灌下肚，随后重重地砸在桌子上。
不管怎么说，她一定要复仇！要从道恩那里把她失去的魔力夺回来！
她才不要顶着这样一副小孩子模样活一辈子！
喝完药水，米蕾从椅子上跳下去，她拾起了架在一旁的法杖，却是听到了下方传来的敲钟声。
米蕾不耐地长出一口气，她抬高声音，喊着“来了”，转身就向着地下室的方向去了。
……
地下室关了安丽娜的实验素材。
米蕾也不知道安丽娜到底在做什么实验，但有次她意外闯入这里，能看到那些标了号的牢房里头关着的奇形怪状的、不知道能不能称之为“人类”的活物，她险些吐了出来。
而自那次之后，安丽娜似乎乐于看到她这样的反应，她还时不时指派她去给那些实验素材送东西，有时候是食物和水，有时候是药剂，有时候是衣物。
虽然是实验素材，但安丽娜对它们意外很好。
这一点令米蕾感到恶心。因为她见过那些实验素材因为安丽娜的魔法痛苦挣扎的模样。
这其中，零号房间的实验素材最奇怪。
零号敲钟的时候，既不是想要食物和水，也不是想要衣物。
零号是个男人身形的生物，大概是男人，它瘦削的骨架身子被乱糟糟的白头发给遮掩住了，米蕾记得她第一次见到它的时候，就被它烧焦的半张脸给吓了一跳。它的右眼被剜掉了，左眼被头发遮盖，仅剩下空洞洞的眼眶盯着米蕾。
但比起其他奇形怪状的素材，零号已经算是有个人样了，而它似乎也是那群素材里面唯一一个有自我意识的存在。
它只是敲钟，等米蕾出现在它面前的时候，就盯着她发呆好一会，然后又用手势请她离开。
但它又从来不说话，以至于米蕾从来不清楚他到底需要什么。
可毕竟安丽娜时不时闹失踪，零号也就成为了这片森林里、除了那些倒霉蛋冒险者之外唯一能同米蕾“交流”的人了。起码这四年间，米蕾也把它视作了半个朋友。
这一次，敲钟的也是零号。
在零号房间前停顿的时候，米蕾半蹲下身，在木栏杆前敲了敲。
“我要走了，你有事以后就找安丽娜吧，不要喊我了。”
零号空洞的眼眶原本还朝向米蕾，听到米蕾的话，它张了张口，嘴型比了几个单词。
米蕾读不清楚，但她隐约感觉它在问“去哪”。
零号难得有了反应，米蕾也顺势回答了它。
“我找到我的仇人了，我现在要去找他报仇。”
说到这里，米蕾又有些不爽，她扯了扯脚踝，轻啧一声：“但是那个老女人的链子一直锁着我，我得找她把链子解开才能离开这里。”
零号闭上了嘴，它看着米蕾，嘴角倒是微勾一下。
它向着米蕾伸出了干枯瘦削的手，在那个瞬间，米蕾听到了它说话的声音。
它说：“我帮你吧。”
第一次听到零号的声音，米蕾错愕地睁大了眼睛，但随即，她感觉束缚自己脚踝的链条被什么东西扯断了。
她后退两步，蓦地意识到那条魔法锁链的消失。
“你……”
能扯断安丽娜的魔法链条，零号显然不是什么普通的实验素材。
可它也只是半抬起头，黑洞洞的眼眶望了她一眼，随即便别过头，一如它过去那样不再搭理米蕾，随即昏昏睡去。
米蕾本想抓着它问个清楚，可觉察到身体的轻盈，面对自由的狂喜一下子占据了她的全部念头。
她攥紧了自己的法杖，向着零号随口道了声谢，转头快速地冲上了楼，准备迎接属于她的自由。
零号侧过头，正好同房间内阴影里的穿着黑色长袍的黑发女人对上了视线。
安丽娜眉毛微抬，全身也从影子里浮现而出。
“这样好吗？”女巫戏谑地冲着不成人样的它笑了笑，“擅自放走我的徒弟？”
怪物没有说话，它伸手朝着安丽娜挥了挥，又指了指米蕾的背影。
最后它比划了一个“谢谢”的手势。
……
……
阳光！
新鲜的空气！
米蕾甚至都没来得及收拾行李，生怕正好撞上安丽娜回来，她的逃跑计划就泡汤了。
她已经受够那个臭女人了！
四年，整整四年！道恩那家伙知道她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迎着那初升的太阳，米蕾几乎快强忍不住大笑的冲动。
她要让道恩跪下来舔她的鞋子，再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她说到做到！
米蕾这样想着，手里的长柄法杖于半空中转了个弯，她迈出了去向猩红森林之外的第一步。
——然后扑腾一声，循着山道直直地往下滑去，倒霉的女巫小姐翻腾了几圈，啪叽一下掉下了悬崖。
“该死。”
挂在树上的米蕾压着自己宽大的法帽，暗骂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自从四年前她开始学习红月魔法之后，她的运气越来越糟糕了。
先前呆在猩红森林还好，现在已经演变为一脚踏出森林就开始倒霉的程度了。
希望别影响到她去找道恩那混蛋复仇。
米蕾吐掉了嘴里的树叶，恶狠狠地想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