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里的空虚感越来越清晰,喉咙的干痒也再度袭来,她忍着咳嗽的冲动,轻轻吸着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一两个小时,楼梯口终于传来了脚步声。
是软底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很轻,一步,又一步,缓慢地上来。
林溪立刻绷紧了神经,将脸转向楼梯方向,努力调整表情。
脚步声停在了这一层。
感应灯的光勾勒出一个纤细的身影。
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罩在头上,拉链拉到下巴,脸上戴着常见的浅蓝色医用口罩,
手里拎着一个不大的超市塑料袋。正是她的邻居。
女孩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习惯性地走向自家门口。
直到距离门口两三步远,她才似乎察觉到角落里的阴影,动作猛地一顿,抬起头。
目光对上了。
口罩上方,那双很大的眼睛瞬间睁圆。
她像被钉在原地,手指收紧,塑料袋发出窸窣的声响。
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似乎微微弓起。
林溪抓住这最初的瞬间,用尽全身力气调动起这具身体所有的“可怜”。
她仰起脸,让楼道灯光照亮自己苍白的脸颊和那双因为虚弱而天然泛着水光的眼睛。
微微咬了下没有血色的下唇,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先发制人。
“你、你好……我是住隔壁的林溪。”
她顿了顿,观察着对方瞬间更加僵硬的身体,继续用那种气若游丝的语调说。
“我……我遇到大麻烦了。我的稿子被拒了,没有钱了……房租也……快到期了。”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眼眶看起来更红一点:“我、我知道这样很冒昧……但是……我真的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能不能……求求你,暂时收留我几天?就几天!我保证不会打扰你,我很安静,会打扫,会……会尽量做饭!我、我还可以帮你拿快递,丢垃圾!”
她把能想到的对一个社恐可能有点吸引力的“价值”都快速列举出来。
邻居女孩已经完全僵住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在口罩下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那双盛满惶然的眼睛飞快地瞥了一眼林溪,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手里的塑料袋,指尖捏紧。
她摇了摇头,动作幅度很小,但很坚决,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不……不行……对不起……”
拒绝在意料之中。
林溪心一横,开始了第二步。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身,腿确实麻了,让她踉跄了一下,更添了几分脆弱。
林溪没有逼近,反而微微后退了半步,示弱地低下头,声音更轻,带着浓浓的失落声:“我知道……我这样很奇怪,很讨人厌……对不起,吓到你了。”
她一边说,一边慢吞吞地从环保袋里掏出那几张皱巴巴的存稿,却没有递过去,只是拿在手里,指尖眷恋地摩挲着纸页边缘。
“其实……我就是写这个的。”
林溪低声说,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倾诉,“可编辑说我写得太假了,没有人味儿……让我去体验真实的生活,真实的……”她适时地哽了一下,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她把存稿稍微举高了一点,让昏暗的光线能照到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和修改标注,然后才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对方。
“所以……能不能……就当是帮我体验一下‘收留无家可归邻居’的剧情?”她试着挤出一个笑容,声音软糯,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我可以把后续发展写给你看!包、包售后的!或者……你看哪里不真实,我、我当场改!”
她晃了晃手里的稿纸,又像是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低头在环保袋里翻找,拿出了那包未拆封的饼干,连同稿纸一起,双手捧着,微微向前递出一点,是一个进贡又不敢靠近的姿态。
“这、这个也给你……我只有这个了……”
感应灯因为长时间的寂静,再次熄灭。
昏暗笼罩了楼道,只有远处窗户透进的城市微光,勉强勾勒出两个近乎静止的身影。
林溪屏住呼吸,举着“贡品”的手臂开始发酸。
黑暗中,她能感觉到那双惊惶的眼睛在她脸上在她手里的稿纸和饼干上飞快地扫过。
时间被拉得很长。
终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衣料摩擦声。
是在摇头吗?还是……
“啪。”
感应灯再次亮起。
林溪看到,邻居女孩依旧站在原地,但身体似乎不再像刚才那样僵硬到石化。
她低着头,盯着地面,露在口罩外的耳廓微微泛红。抓着塑料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又过了几秒,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叹息。
然后,女孩终于动了。
她没有看林溪,而是侧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缓慢有些笨拙地在口袋里摸索着钥匙。
钥匙串发出细碎的金属碰撞声。
她依旧没有抬头,声音低得如同耳语,还带着未褪的颤抖和浓重的犹豫,但终究是飘了出来:
“…就、就几天……保持安静。”
说完,她像是用尽了勇气,飞快地拧开门锁,将门推开一道足以让人通过的缝隙,自己率先侧身闪了进去,仿佛门外有什么洪水猛兽。
林溪站在原地,怔了一秒,喜涌上心头,几乎让她腿软。
她强行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欢呼和感谢,迅速将那包饼干和存稿塞回袋子,用最轻最快、又不会显得太急切的动作,跟着溜进了门内。
“谢谢……真的……太感谢了……”她关上门,转过身,声音依旧放得又轻又软,对着已经躲到角落几乎要和阴影融为一体的女孩,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赢了!
虽然只是暂时的胜利。
但至少,不必为露宿街头,也不必对着仅剩的十二块钱发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