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什么时候开始,每天尝试找活做,给母亲减轻压力。
希尔维亚曾以为,世间的幸福就是有母亲陪着、爱护着,在这个艰难的世界里相濡以沫。毕竟,如果没有母亲,她一个人要怎么在这片似乎无人爱她、甚至无人看见她的土地上活下去?
她不知道。
直到母亲离去的前一天,她刚刚被赋予了那个名字——希尔维亚·夜墨·维兰蒂尔。维兰蒂尔是母亲的家族姓氏,只有“夜墨”,是母亲单独给予她的、唯一完全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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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哧!呼哧!
少女奔跑在贫民窟崎岖的路面上,炽热的午後阳光舔舐着拥挤破败的棚户,空气里弥漫着垃圾、汗水和绝望混合的闷热浊气。墙壁挡不住风,屋顶遮不住雨,但最难以忍受的,是那无处不在的、仿佛能将人蒸熟的热。
好热,好累。收麦子时弯腰的酸痛,也比不上此刻肺叶火烧火燎的灼痛。洗澡时母亲浇下的热水,也没有让她感觉这么“烫”过。是那些面目模糊的大人身上散发的怨气?还是这狭窄胡同本身就在呼吸着热量?
不管了,离开这里,回家。
风,终于带着一丝爽快的凉意,簇拥着她跑到贫民窟边缘那间孤零零的小屋前。推开那扇老旧的木门,斑驳的纹路带来熟悉的糙砂感,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燥热与恶臭被陡然截断。
小屋内,是另一个世界。一股雨后青草与清凉苔藓般的宁静气息,温柔地包裹上来,瞬间抚平了她躁动的呼吸和心跳。这是只属于母亲的气息。
“哈——呼……”
她闭眼,深深吸气,甚至发出了一点满足的、小动物般的呼噜声。随即又赶紧捂住嘴,怕惊扰了这份宁静。
母亲就坐在窗边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手掌撑着侧脸,正在小憩。一缕残破的金色夕照,恰好从墙壁的裂缝钻入,流淌在她身上,仿佛为她披上了一层丝绸般的光晕,有种脆弱而神圣的美。
“回来了?”她没有睁眼,声音轻柔得像夏夜掠过麦田的微风,却奇异地盖过了贫民窟所有遥远的喧嚣。
夜墨——那时她还习惯被母亲这样呼唤——像归巢的雏鸟般扑过去,熟练地将自己滚烫的小脸埋进母亲微凉的怀中。那怀抱里,恒定不变的、如山巅雪松般的清凉气息,丝丝缕缕地渗入她的皮肤,抹去她身上所有的燥热与疲惫。
她喜欢这样。母亲的怀抱是她抵御整个灰败世界的堡垒。在这里,她可以忘记那些漠然或厌恶的目光,忘记生活的沉重。她想要和母亲一直、一直这样生活下去。
“真是活泼的好孩子。”母亲感叹着,冰凉的手指一如既往地温柔,梳理过她汗湿的额发。只是这一次,那抚摸比往常更缓慢,更深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重,仿佛在触碰一件即将失落的珍宝。
疲惫涌上,夜墨在母亲的爱抚下渐渐沉入梦乡。母亲调整姿势,让她睡得更安稳。
她就那样看着怀中的女儿,目光如同烙印,想将这张面孔刻入永恒。
“夜墨,”她忽然开口,悦耳的声音里渗入了一丝极淡的苦涩,“夜墨是不是也觉得……这个世界很残酷呢?”
“……嗯……”睡梦中的夜墨无意识地呢喃,往更深处蜷缩了一下。
夜墨很漂亮,十四岁的年华,青春的轮廓已在单薄的衣衫下悄然勾勒。母亲的手指不受控制般,轻轻触碰女儿柔软的脸颊。指腹下,传来温暖而充满生命力的回馈。一点极淡的、微凉如月华的光,自她指尖渗出,悄然没入夜墨的肌肤。
夜墨在梦中轻轻一颤。那股源自母亲的、温和却庞大的力量,正迅速而安静地融入她的四肢百骸,成为她的一部分。
夕照的光线沿着墙缝游走,熟练地环绕着这对母女,在她们周围形成一圈晶莹而稀薄的光晕,隔绝了外界的酷热。
然而,窗台上,一盆原本翠绿、由夜墨随意丢下的种子长成的无名植物,却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翠绿的叶片毫无征兆地蜷缩、萎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水分,泛黄,然后彻底枯萎。
母亲的目光掠过那盆瞬间死去的植物,沉默了。
良久,她做了一个生疏而古老的、类似祈福的手势。
“十四岁了……该正式‘命名’了。”她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时光飞逝的恍惚,“感觉不久之前,你还是个需要我抱在怀里的婴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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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夜墨从床上迷迷糊糊醒来,看见母亲还坐在桌边,就着清冷的月光书写着什么。
“母亲大人在干什么?”她揉着眼睛走过去。
母亲微笑着将她抱起,放在自己腿上。夜墨歪着头,看向桌上摊开的本子——封面是深邃如夜的质感,上面的文字由流动的暗银色线条勾勒而成,她一个也不认识。只是多看几眼,便觉得心神微微晕眩。
“嗯——唔,母亲大人,这些密密麻麻的字……我看不懂。”她曾偷偷溜进当地的学堂,帮学生们洗衣服换来旁听的资格,认识了一些通用文字。但眼前这些,完全不同。
“这是来自我家乡的文字,夜墨看不懂很正常。”母亲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
“看着它们就觉得犯困,哈啊~”夜墨打了个哈欠,又在母亲怀里蹭了蹭。
“这里面记录的,都是关于我和夜墨的事。是从生下你那天开始写的日记。”母亲的声音温柔似水,“很怀念呢,那时候你还那么小,抱在怀里轻飘飘的,也比别的孩子安静。”
她对自己最爱的孩子,撒了一个温柔的谎。
手指抚过夜墨鸦黑却隐隐流动着暗泽的头发,母亲继续说:“想学吗?以后,也许可以替母亲来写。”
“想!”听到是关于母亲和自己的事,夜墨瞬间精神了,“我现在也很轻!对母亲大人来说,永远都是小小的!”
月光下,母亲开始教导女儿那些古老而神秘的文字。夜墨学得很认真,因为这是母亲的东西,是与母亲相连的纽带。她握着母亲递给她的笔,在粗糙的纸页上,第一次留下了属于“夜墨”的痕迹。
只是,夜墨后来隐约觉得奇怪:自那晚之后,母亲再没有当着她的面写日记,只是越发急切地教授她那些文字。母亲也开始频繁地休息,脸上时常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前,无论多累的活计,母亲都显得游刃有余。
她只能更努力地帮忙。今年的秋日,领主的麦田里,太阳比往年更加毒辣。她拼命挥舞着比自己还高的镰刀,汗水流进眼睛刺痛无比。她要快点长大,要成为母亲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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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落时分,余晖与黑夜进行着最后的搏杀,将天空染成凄艳的紫红,然后迅速溃败,被深蓝的暮色吞没。
马上就能到家了,马上就能见到母亲了。这个念头支撑着希尔维亚几乎麻木的双腿。
对吧——
熟悉的木门,今夜陌生地敞开着。屋内没有透出那令人安心的、清凉的微光。
烦闷的热浪,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汹涌地灌入曾经被神秘气息守护的小屋,贪婪地侵蚀着每一寸曾经宁静的空间。
母亲倒在冰冷的地上,身姿依旧优雅,却失去了所有生机。
希尔维亚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几株路上采来、想送给母亲的野花。
世界的声音消失了。
嘛……最起码,见到母亲大人了。
对吧?
“……母亲……大人?”
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贫民窟永不停歇的、闷热的夜风,穿过洞开的门扉,吹动母亲散落在地的、已然黯淡的发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