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是灰色的，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后，才吝啬地洒入北塔十七号房的窄窗。
希尔维亚醒来时，房间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另一张床铺已经整理得如同昨日初见时般一丝不苟，深蓝色床罩平整得没有一丝褶皱。空气里残留着极淡的雪松冷香，但属于奥莉薇娅·罗斯戴尔的那种存在感——那种精确、秩序、无形的边界——已经随着主人的离去而消散。
她静静地躺了一会儿，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以及更远处，学院苏醒时那种低沉的嗡鸣。胸口深处，那股恒定的暖意平稳地燃烧着，驱散了石砌房间清晨的寒意。更深处，冰冷的部分沉睡着，暂时没有异动。
她坐起身，从枕下抽出母亲的日记。没有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封面上那些流动的暗银纹路。触感微凉，带着某种奇异的、类似金属又似活物的质感。这是她晨间唯一的仪式，一个无声的宣誓：新的一天开始了，我仍然记得自己是谁，为什么在这里。
然后，她迅速起身，用冷水洗漱，换上另一件同样朴素的亚麻裙装——深灰色，几乎与石壁融为一体。将校徽别在衣领内侧，把蓝宝石草布囊和日记本贴身收好。最后，她拿起课程表和地图。
第一节课：基础魔力导论。地点：南塔三号阶梯教室。时间：晨钟后一刻。
她推开门，走廊里已有零星的学生走动。空气中有早餐的香气，混合着羊皮纸、墨水和新袍子的味道。她低头快步走着，遵循地图的指引，穿过连接塔楼的空中廊桥。桥下是深不见底的中庭花园，晨雾尚未散去，像乳白色的河流在下方缓缓流淌。
南塔比北塔更加拥挤喧闹。阶梯教室的拱门高大，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座位呈扇形向讲台扩散，前排自然被衣着光鲜、彼此熟络的贵族子弟占据。后排和边缘则散落着像希尔维亚这样的平民学生，或者一些看起来同样沉默孤僻的身影。
她选了一个靠近后门、靠墙的角落位置。这里光线较暗，视野却可以覆盖整个教室，也能随时注意门口的动静。刚坐下，她就感觉到几道目光扫过自己，短暂停留，然后移开。评估，归类，然后忽略。她早已习惯。
钟声再次敲响，更加清晰洪亮。
一个穿着深褐色讲师袍、头发花白的老人缓步走上讲台。他身材瘦削，脸上皱纹深刻，但一双眼睛却异常明亮锐利，像鹰隼。
“安静。”他的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窃窃私语，教室瞬间静了下来。“我是埃德加·碑文，负责你们这一届的基础魔力导论。在开始讲述枯燥的理论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你们之中，有多少人，是真正‘看见’过魔力流动的？”
底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个前排的贵族学生露出自信的微笑，举起了手。少数平民学生犹豫着，也举了手。更多的人，包括希尔维亚，保持着沉默。
埃德加教授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在那几个举手的学生脸上停顿片刻，最后落在希尔维亚的方向——不是看她，而是看着她身旁墙壁上某个虚空点，仿佛那里有什么有趣的东西。
“很好。”他说，语气听不出褒贬，“举起手的人，你们或许比别人更敏感，或者接受过更好的启蒙教育。但记住，在这间教室里，‘看见’不是炫耀的资本，‘理解’才是生存的基石。而你们这些没举手的……”他顿了顿，“未必是劣势。空白，有时意味着更少的偏见，更多的可能性。”
他转身，用一根看似普通的木杖在身后的黑石板上一划。没有粉笔灰，石板上却立刻浮现出清晰流畅的白色线条，勾勒出一个复杂的、不断旋转变化的立体几何图形。
“魔力，”埃德加教授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回荡，“是世界的呼吸，是构成万物的潜在弦。它无处不在，却又难以直接捕捉。我们感知它，引导它，塑造它，依靠的并非肉眼，而是这里——”他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和精神，还有这里——”手指移向胸口，“与生俱来的、或后天磨砺的‘共鸣核心’。”
希尔维亚注视着那个旋转的图形。它很美，有一种冰冷的、数学性的优美。但在她的感知里，那不仅仅是图形。石板本身在微微发热，空气中，以那图形为中心，无数极其细微的、发光的“丝线”正在被牵引、编织，形成一个微弱但确实存在的能量场。她“看”不见，但皮肤能感觉到细微的麻痒，耳中有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那是魔力被引导、被显现的痕迹。
“然而，”埃德加教授话锋一转，木杖重重一顿，图形瞬间碎裂，化作光点消散，“魔力的使用，从来不是无代价的欢愉游戏。每一次引导，每一次塑形，都会在施法者身上留下印记。轻微的精神疲惫，短暂的魔力空虚，这些是基础。更深层的……则是与所使用魔力属性的‘同化’风险。”
他走下讲台，缓慢地在座位间的过道踱步。“过度使用火焰魔法，性格可能变得暴躁易怒，体温异常升高。长期浸淫寒冰魔法，情感会趋向冷漠，血液循环减缓。研究生命魔法过深，可能对‘死亡’产生病态的排斥或迷恋……这些，都是‘代价’的显化。而某些更为古老、更为禁忌的力量，其代价……”
他的脚步停在希尔维亚这一排的过道尽头，目光再次扫过全场，最终落在讲台上，仿佛刚才只是随意的走动。
“那些代价，往往沉重到足以吞噬使用者的自我。”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所以，第一课的核心：认识力量，敬畏代价。在你们急于伸手摘取星辰之前，先掂量一下自己的灵魂，是否承受得住可能坠入的深渊。”
教室里鸦雀无声。几个刚才举手的学生，脸上的自信 淡去了些，换上了思索的神色。
希尔维亚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握紧。代价……母亲日记里那些语焉不详的警示，是否也与这个有关？她体内那些沉睡的碎片，那些温暖与冰冷……使用它们，需要支付什么？
“现在，”埃德加教授回到讲台，语气恢复平静，“翻开《基础魔力理论导引》第一章。我们从最基础的‘感知冥想’开始。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尝试去‘感觉’你周围空气中流淌的、最微弱的能量脉动……”
希尔维亚依言闭上眼睛。黑暗降临。
然后，世界以另一种方式在她面前展开。
并非视觉，而是更原始、更直接的感知。教室不再是一个房间，而是一个由无数细微“流动”构成的场域。大部分是温和的、杂乱的、五颜六色的“雾气”，那是学生们自身散发的微弱魔力场和情绪波动。讲台上，埃德加教授所在的位置，则是一个稳定、明亮、如同灯塔般的澄黄色光团，周围环绕着精细有序的能量涡流。
而她自己的身体内部……
胸口，一团温暖、稳定、如同埋藏在灰烬下的赤红炭火在缓缓搏动——焚城者。脑海深处，一个冰冷、清晰、由无数银色线条构成的框架在无声运转，自动分析着外界能量场的结构和规律——律法之框。更深处，一片沉静的、浅蓝色的“湖面”，帮助她过滤掉那些过于杂乱的情绪噪音，保持内在的安宁——静谧之思。
还有……在那一切的最底部，一片绝对的、吞噬所有光与声的黑暗。它沉寂着，但希尔维亚能感觉到它的“存在感”，沉重、冰冷，如同通往虚无深渊的井口。归寂之喉。它没有动静，却让她的感知本能地绕开那片区域，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吸入。
她猛地睁开眼睛，呼吸有些急促。
“感觉到了吗？”埃德加教授的声音传来，“哪怕是最微弱的一丝波动？记住那个感觉。那是你们与这个世界更深层真相连接的起点。”
希尔维亚低下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她感觉到的，远比“一丝波动”多得多。多到令人恐惧。
课程在一种肃穆的气氛中继续进行。埃德加教授讲解着魔力基础单位“玛那”的定义，能量引导的基本手势，以及冥想中常见的误区。他的话语精准、冷静，不带任何冗余的情感，却奇妙地让人全神贯注。
下课钟声响起时，希尔维亚竟有些恍惚。时间过得比她预想的快。
学生们陆续起身，交谈声再次响起。她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希尔维亚·维兰蒂尔。”埃德加教授的声音在讲台方向响起。
她身体一僵，转过身。老教授正将几卷羊皮纸收进一个旧皮袋，没有看她，仿佛只是随口一提。
“课后若有时间，可以来图书馆地下一层‘旧籍区’找我。关于东部教区推荐生的一些初期……适应性问题，或许我能提供些建议。”他终于抬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她，“当然，这只是个建议。”
建议？还是另一种形式的试探？希尔维亚想起科尔温助教，想起那双精确测量般的眼睛。
“谢谢教授。”她谨慎地回答，“我会考虑。”
埃德加教授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夹着皮袋缓步离开了教室。
希尔维亚站在原地，直到教室里的人几乎走空。图书馆地下一层……旧籍区。听起来不像是一个陷阱，但在这个地方，任何额外的关注都值得警惕。
她走出教室，随着人流前往下一个地点：公共餐厅。
餐厅位于中庭东侧，是一座巨大的穹顶建筑。长条形的木桌排列整齐，足以容纳数百人同时用餐。食物的香气浓郁了许多，但同样浓郁的，是空气中无形的阶层分野。
最靠近讲台和暖炉的区域，桌椅更宽大舒适，铺着洁白的亚麻桌布，摆放着银质餐具。那是为贵族和重要资助生预留的“高桌区”。其余大部分区域，则是普通的木制长凳和陶制餐具。
希尔维亚领了一份简单的午餐：黑麦面包、豌豆汤、一小块奶酪。她端着木托盘，在拥挤的普通区寻找空位。人群自动分流，形成一个个以乡籍、家族或学院社团为纽带的小圈子。她像个误入的幽灵，穿过喧闹的缝隙，最终在靠近餐厅边缘一根石柱旁的角落，找到了一个空着的、只有一侧有人的位置。
她默默坐下，开始进食。面包粗糙但扎实，汤温热寡淡。她吃得很慢，专注于食物本身的味道和质感，以此隔绝周围的嘈杂。
“色彩又变了……”
那个清冷的声音，隔着两张桌子，隐约飘入耳中。
希尔维亚握着木勺的手指微微一紧。她没有抬头，但眼角的余光能看到，斜前方那张桌子旁，奥莉薇娅·罗斯戴尔独自坐着。她面前的食物精致得多：烤鸡胸肉、淋了蜂蜜的烤根茎、新鲜水果。她吃得慢条斯理，姿态无可挑剔，目光却似乎没有聚焦在食物上，而是微微垂着，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再次流转着那种专注解析般的微光。
她在看什么？又在看谁？
希尔维亚感到一阵轻微的不适，仿佛自己体内那些混乱的色彩，正被那双特殊的眼睛一寸寸剥离、审视。她强迫自己继续喝汤，吞咽的动作却有些艰难。
“罗斯戴尔小姐！”一个轻快热情的男声响起。几个衣着华丽的贵族男生端着托盘，试图在奥莉薇娅旁边的空位坐下。“不介意我们坐这里吧？关于下午的‘贵族礼仪与纹章学’课程，有些问题想请教……”
奥莉薇娅抬起眼帘，目光扫过那几人。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依旧是那种礼貌的平静，但眼神深处，某种温度似乎降低了些许。
“抱歉，”她的声音清晰，不容置疑，“我需要安静阅读。请自便。”她甚至没有给出一个社交性的微笑，只是重新将目光落回手中不知何时拿起的一本小册子上。
那几个男生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显得有些尴尬，但似乎不敢（或不愿）违逆这位罗斯戴尔继承人的明确拒绝，讪讪地走开了。
餐厅的另一端传来一阵哄笑和杯盘碰撞声，似乎是某个平民学生不慎打翻了汤碗，引来周围贵族学生的嘲弄。导师模样的灰袍人匆匆走过去处理，低声呵斥着双方。
希尔维亚快速吃完了最后一点食物。她不想在这里多待一刻。
起身，放回托盘，她低着头快步走向餐厅出口。穿过人群时，她能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视线：好奇的、漠然的、评估的……还有一道，来自斜后方石柱附近，平静却仿佛带着重量，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走出餐厅大门，步入午间微冷的空气中。
下午的课程是“基础魔文辨识”。教室在另一座塔楼，需要穿过中庭花园。秋日的阳光难得穿透云层，洒在开始泛黄的草坪和依旧苍翠的松柏上。学生们三两成群，或匆匆赶路，或悠闲散步。
希尔维亚独自走在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径上，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冬青树篱。她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上午的课程和午餐时那种无处不在的“被观察感”。
然而，平静很快被打破。
前方的树篱拐角处，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确认了吗？波动特征？”
“三次独立监测，匹配度超过百分之八十。就在北塔附近，时间点也吻合。”
“源头？”
“无法精确定位。干扰太多，可能是古代魔法阵残留，也可能是……‘那个东西’泄露了。‘清扫者’部门已经接到通知，会加强夜间巡逻。”
“重点观察名单上的人呢？”
“按计划进行。尤其是那个新来的资助生，东部教区推荐，背景干净得可疑。科尔温在跟进。”
声音很陌生，但那种冷静、专业、毫无情绪起伏的语调，让希尔维亚瞬间想起了科尔温助教。她的脚步停在原地，屏住呼吸，身体紧贴在冰冷的冬青树篱上。
“议会那边有什么新指示？”
“维持观察，收集数据。在‘钥匙’测试结果出来前，避免打草惊蛇。但如果确认是‘蚀变’或‘污染’相关……清除程序已授权。”
短暂的沉默。
“明白。保持联络。”
脚步声从拐角另一端响起，渐渐远去。
希尔维亚又等了几分钟，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小径上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午后的阳光照在身上，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议会……观察……清除程序……
还有“钥匙”——这个词像一根冰刺，扎进她的意识。母亲日记的某些残页里，似乎出现过类似的隐喻。
她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学院并非仅仅是学习的场所，它还是一张巨大监控网络的一部分。而她，不知为何，已经落在了网络的某个节点上。
下午的魔文课，她听得心不在焉。古老的符号在讲师笔下蜿蜒游走，讲述着力量与契约的故事，但她眼前挥之不去的，是树篱后冰冷的对话，是奥莉薇娅那双解析色彩的眼睛，是埃德加教授看似随意的邀请，是体内那些沉睡的、却时刻可能苏醒的碎片。
黄昏时分，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北塔十七号房。
房间里依旧空无一人。奥莉薇娅还没有回来。
希尔维亚放下东西，走到窗边。暮色再次降临，庭院里的铃兰花串在晚风中轻轻摇曳。远处塔楼的灯火次第亮起，温暖的光晕背后，却仿佛隐藏着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她伸出手指，轻轻触碰冰冷的窗玻璃。
妈妈，这个世界……比贫民窟复杂太多了。我该相信谁？我该如何隐藏自己？
没有答案。
她转身，从枕头下取出母亲的日记。这一次，她没有犹豫，解开了油布包裹，翻开了坚硬的封面。
熟悉的、由流动暗银线条构成的文字映入眼帘。这些文字她已经能够读懂大部分，这是母亲留给她的最后礼物，也是唯一的钥匙。
她翻到中间某页，那里的笔迹略显急促：
“……薇薇安今日问起了‘代价’。我无法向她解释，有些桥梁的建造，需要工匠自身化为基石。‘夜墨’之名的含义，她终有一天会明白。不是书写黑暗，而是在黑暗中，铭记微光，并以此为准绳……”
“……北境传来的波动越来越清晰。‘它’在呼唤同源者。我必须去。不是为了答案，而是为了切断那条可能将她卷入的‘线’。种子已经种下，但愿土壤足够贫瘠，让她得以平凡生长……”
“……如果这本日记能被你看到，我的薇薇安，那么说明我的努力或许失败了。不要恐惧你体内的色彩，它们是你的一部分，也是你母亲留给你的、最后的‘爱’与‘保护’。但要警惕那些试图定义你、使用你色彩的人。记住，你是夜墨——你可以自己决定，在命运的羊皮纸上，书写怎样的痕迹。”
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古老的纸页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希尔维亚合上日记，紧紧抱在胸前。窗外，最后的天光消逝，黑夜彻底统治了天空。
门口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她迅速擦干眼泪，将日记塞回枕下，调整呼吸，背对着门，再次望向窗外深沉的夜色。
门开了，清冽的雪松冷香飘入。
奥莉薇娅走了进来，脚步依旧轻而从容。她没有立刻说话，房间里只有她放下东西的细微声响，以及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然后，那个清冷的声音在希尔维亚身后响起，比昨日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
“你……”
希尔维亚没有回头，只是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
奥莉薇娅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她只是说：
“窗户边很冷。学院的夜晚，寒意比看上去还要重些。”
说完，她便走开了。烛光亮起，书页翻动的声音再次响起。
希尔维亚依旧站在窗边，望着玻璃上映出的、摇曳的烛光，以及烛光旁那个安静阅读的金发侧影。
寒冷确实很重。但有些寒意，并非来自窗外。
在这个被高墙、塔楼和无数隐秘规则所界定的世界里，两个少女各自守着属于自己的角落，一个浸在回忆与危险的潮水中，一个注视着常人无法得见的、纷繁复杂的色彩。
夜晚还很长。而学院生活，才刚刚揭开它厚重帷幕的一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