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唤醒了北塔。
希尔维亚在钟声敲响第三下时睁开眼。灰白的光线透过窄窗,在石地板上切出清晰的菱形光斑。空气里有灰尘在光束中缓缓旋转。另一张床上,奥莉薇娅已经起身,正背对着她站在衣柜前,将一件深蓝色的学院罩袍披在肩上。金发已经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露出白皙的后颈。
动作流畅,安静,精确得如同仪式。
希尔维亚坐起身,薄毯从肩头滑落。她没有立刻下床,而是先感受体内——胸口暖意平稳,脑海中的银色框架静默,深处的冰冷暗流沉睡。一切如常。她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上。
奥莉薇娅似乎察觉到她醒了,但没有回头,只是继续整理着袖口的搭扣。
两人在沉默中各自完成晨间的准备。希尔维亚用冷水洗漱,换上干净的亚麻衬衣和深灰色长裙,将校徽别好。奥莉薇娅则对着一面巴掌大的银镜,检查自己的仪容,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当希尔维亚从枕头下取出母亲日记,例行抚摸封面时,她注意到奥莉薇娅的动作有了一瞬间极其细微的停滞——不是转头,更像是某种感知的聚焦。但很快,那停顿消失了,奥莉薇娅将银镜收进一个小巧的丝绒袋中,转身走向门口。
“早餐时间到七点半。”她的声音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没有邀请,也没有排斥,只是信息。
“知道了。”希尔维亚低声回应,将日记收好。
奥莉薇娅推门离开,雪松冷香在空气中短暂停留,然后被走廊流动的空气稀释。
希尔维亚又独自在房间里停留了片刻。她走到窗边,望向下面的庭院。晨雾比昨日更薄,能清晰看到园丁正在修剪铃兰花丛旁的杂草。几个起得早的学生已经抱着书穿过花园小径,袍角在晨风中微微翻动。
这是她在学院的第三天。世界依然庞大陌生,但那些高耸的塔楼、曲折的回廊、特定的钟声,开始在她的认知里沉淀下模糊的坐标。
她拿起课程表。今天上午:基础元素理论。下午:王国通史。都是大课,在不同的阶梯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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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素理论课的教室比昨天更大,呈半圆形下沉式,讲台在最底端,座位层层升高。希尔维亚依旧选了靠后、靠边的位置。今天的学生来得更齐,教室里嗡嗡的交谈声像一群困在玻璃罐里的蜜蜂。
讲师是位中年女性,名叫艾拉·风歌,身材娇小,深褐色头发中夹杂着几缕显眼的银丝,眼眸是锐利的琥珀色。她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浅灰色束腰长袍,袖口收紧,走上讲台时步履轻快,手里没拿任何书卷。
“安静。”她的声音清脆,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教室里瞬间静了下来。“我是艾拉·风歌。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我会试图教会你们,如何与这个世界最基本的‘脾气’打交道。”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没有任何吟唱,没有复杂手势,只是掌心向上,轻轻一托。
一团拳头大小的、跃动的火焰凭空出现,悬浮在她掌心上方一寸处。火焰不是常见的橙红色,而是从内到外呈现出清晰的层次:核心是炽烈的白,向外渐变为金,边缘是纯净的橙。它稳定地燃烧着,散发出温暖但不灼人的热浪,映亮了周围学生惊异的脸。
“火。”艾拉教授说,手掌微微倾斜,火焰便如活物般沿着她的手臂蜿蜒而上,绕到肩头,最后在她另一只手的指尖凝聚成一朵小小的火花,“活泼,热情,难以约束。它给予温暖,驱动机械,炼化金属,也能在一瞬间吞噬一切。”
她合拢手掌,火花熄灭。接着,她双手在胸前虚拢,做了个向内压缩的动作。教室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一两度,空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晶莹的冰晶,它们旋转汇聚,在她双手之间形成一枚完美的、不断自转的六角形冰晶雪花。
“水与寒冰。”她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些,“流动,适应,看似柔软却能穿石。它能滋养生命,也能冻结万物。关键在于引导的方向,以及……你给予它的‘形态’。”
冰晶雪花缓缓消散,化作湿润的水汽。艾拉教授向前踏出一步,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一股清新、带着青草和泥土气息的风,以她为中心轻柔地荡开,拂过每个学生的面颊。
“风。”她闭眼片刻,仿佛在聆听,“无处不在,传递声音与气味,推动帆船,也能卷起毁灭的风暴。它是最难以捉摸的元素,因为它从不真正‘属于’谁,你只能与它协商,请求它短暂的眷顾。”
风息渐止。最后,她蹲下身,将手掌平贴在讲台的石质地面上。坚硬的石材表面,竟缓缓隆起一个小小的土丘,一株嫩绿的芽苗从中钻出,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抽出两片叶子,然后停止了生长。
“大地。”艾拉教授的声音变得厚重,“稳固,承载,孕育。它给予我们立足之地,埋藏着金属与宝石,记录着最古老的故事。与大地沟通需要耐心,因为它回应得很慢,但它的承诺……最为持久。”
她直起身,嫩芽迅速枯萎,土丘平复,地面恢复原状,仿佛一切从未发生。
教室里鸦雀无声。就连最倨傲的贵族学生,也睁大了眼睛。
“这就是基础四元素。”艾拉教授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它们不是工具,不是奴隶。它们是世界的组成部分,拥有自己的‘倾向’和‘性格’。学习元素魔法,第一步永远是尊重,第二步是理解,第三步才是尝试引导。”
她开始讲解元素亲和力的概念,如何通过简单的冥想测试感知自己对哪种元素更有共鸣。学生们跃跃欲试,教室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希尔维亚却有些走神。她看着自己的掌心。火焰、冰晶、风、生长……这些对她而言,似乎有些……遥远。她体内的那些“碎片”,感觉与这些基础元素并不相同。焚城者固然与“火”有关,但那温暖恒定,来自内部,更像是某种概念的凝结,而非对外界元素的召唤。律法之框是纯粹的逻辑与秩序。静谧之思是精神层面的安宁。而归寂之喉……
她打了个寒颤,将思绪从那片黑暗边缘拉回。
“现在,两人一组。”艾拉教授的声音打断她的沉思,“尝试我刚才教的基础感知冥想,互相观察对方的能量反应。记住,只是感知,不要尝试引导任何东西!”
学生们开始移动,寻找伙伴。贵族子弟自然聚拢,平民学生也很快结对。希尔维亚坐在原地,看着周围的人迅速成双成对,自己再次成为那个多出来的、边缘的点。
“希尔维亚。”
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希尔维亚抬起头。奥莉薇娅·罗斯戴尔不知何时来到了她这一排,站在过道上,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她。
“我也没有搭档。”奥莉薇娅陈述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根据教授的要求,需要组队。”
希尔维亚怔了一下,点了点头,默默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奥莉薇娅在她原本位置的外侧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个空位。
“闭上眼睛,放缓呼吸。”奥莉薇娅说,她自己已经闭上了眼,姿态端正得如同雕塑。
希尔维亚依言闭眼。黑暗中,她再次感觉到周围弥漫的、杂乱的魔力场和情绪色彩。她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感知,不去触及体内那些特殊部分,只尝试去感受最表层、最普通的元素波动。
“你……”奥莉薇娅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语“周围的‘颜色’很淡。”
希尔维亚心头一跳。颜色?她真的能看见?
“不是元素的颜色。”奥莉薇娅继续说,眉头微蹙,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汇,“是更底层的……某种东西的‘底色’,把元素的色彩都覆盖了,或者吸收了。”
希尔维亚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保持沉默,呼吸却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些。
“放松。”奥莉薇娅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张,“教授说了,只是感知。”
希尔维亚强迫自己再次放松,将注意力集中在呼吸上。渐渐地,她也能感觉到身旁奥莉薇娅散发的能量场——稳定、清晰、边界分明,像一块精心切割的紫水晶,内部流转着理性与秩序的光泽。那光泽中,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清凉的银白色,与她自身散发的雪松冷香气质吻合。
“你……”这次轮到希尔维亚犹豫着开口,“你的能量场,很……清晰。”
奥莉薇娅睁开了眼睛,看向她,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什么,太快,难以捕捉。“清晰?”她重复道,似乎对这个描述感到些许意外。
“嗯。”希尔维亚低下头,“像水晶。有条理。”
奥莉薇娅沉默了几秒。“谢谢。”她说,声音依旧平静,然后重新闭上眼睛,“继续练习吧。时间不多了。”
剩下的冥想时间在沉默中度过。希尔维亚能感觉到,奥莉薇娅的感知不再试图深入她的“底色”,而是像轻纱般拂过表面,遵守着规则的界限。这让她稍微安心了些。
课程结束时,艾拉教授布置了第一次作业:记录一周内对自己元素亲和倾向的观察和感受。
学生们涌出教室。希尔维亚收拾好东西,正要离开,奥莉薇娅已经站起身,对她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率先走向门口,很快消失在人群中。
依旧是毫无波澜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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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王国通史课在另一座塔楼的顶层教室。讲师是位年迈的学者,声音低沉缓慢,讲述着王国建立的传说、历代王朝的更迭、与周边势力的关系。内容浩瀚,但讲述方式近乎照本宣科,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昏昏欲睡的气氛。
希尔维亚努力听着,用短铅笔在廉价稿纸上记下要点。历史对她而言是全新的领域,那些国王的名字、战役的年份、条约的内容,像一堆干燥的落叶,难以在脑海中拼凑出有生命的图景。但她记着母亲日记里提到的“古老智慧”和“被掩盖的历史”,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老教授讲到第三纪末期“大衰退”时,语焉不详,只说那是“魔法文明的一次重大挫折,大量知识失传,人口锐减”,然后迅速跳到了第四纪的“重建与复苏”。
希尔维亚在“大衰退”三个字下划了线。这会不会与母亲提到的“古代文明”有关?
课程在沉闷的钟声中结束。学生们如蒙大赦,纷纷离开。
傍晚时分,希尔维亚没有直接回宿舍。她拿着地图,找到了位于学院中央区域的图书馆主楼。
那是一座宏伟的圆顶建筑,巨大的橡木门扉上雕刻着知识之神托举星辰的图案。门内是挑高数层的大厅,环形墙壁全是顶天立地的书架,螺旋楼梯连接着不同楼层。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羊皮、皮革装订和淡淡防虫药草混合的复杂气味。无数盏悬浮的魔晶灯洒下柔和稳定的光,照亮了长排的阅读桌和伏案的身影。
这里是知识的海洋,寂静而深邃。
希尔维亚在入口处登记了校徽,根据指引找到了基础魔法理论区。书架高耸,书籍浩如烟海。她有些无所适从,沿着书架慢慢走着,指尖拂过一本本书脊:《魔力导论进阶》、《元素反应原理》、《基础魔文辞典》、《王国魔法法律选编》……
最后,她抽出一本看起来最基础的《魔力感知与冥想法门详解》,在附近找了张无人的桌子坐下。
阅读并不容易。书中的概念比课堂上讲的更深入,术语繁多。她读得很慢,不时需要停下来思考,或者翻查旁边的辞典。但渐渐地,她沉浸了进去。文字虽然艰涩,却为她混乱的感知世界提供了一些清晰的框架和命名。原来那种皮肤麻痒的感觉叫“环境魔力压感知”,脑海中自动分析结构的倾向是“隐性逻辑处理天赋”的一种表现……
时间在书页翻动中悄然流逝。魔晶灯的光芒似乎变得更加明亮了些——图书馆进入了夜间照明模式。
希尔维亚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合上书。肚子传来轻微的咕噜声。她错过了晚餐时间。
将书放回原处,她走出图书馆。夜色已深,学院小径上的魔法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昏黄的光晕。空气清冷,带着秋夜特有的露水气息。远处的塔楼窗户里透出点点灯火,像倒悬的星空。
她抱着手臂,快步走回北塔。楼梯间安静极了,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石壁间回荡。
推开十七号房门,温暖的烛光扑面而来。
奥莉薇娅坐在书桌前,烛台照亮了她半边侧脸。她正在书写着什么,羽毛笔在纸上发出规律而轻快的沙沙声。桌上摊开着几本厚重的典籍和一卷展开的羊皮地图。
听到开门声,她笔尖未停,只是抬眼瞥了一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低下头继续书写。
希尔维亚松了口气。这种忽略,比起刻意的关注,反而让她更自在。
她轻声走到自己床边,放下东西,从包里拿出中午在餐厅多拿的一块黑麦面包——她习惯了为可能错过正餐做准备。就着水囊里的冷水,她慢慢吃着干硬的面包。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羽毛笔的沙沙声,偶尔烛芯爆开的噼啪声,以及她细微的咀嚼声。
奥莉薇娅似乎写完了某个段落,放下笔,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她的目光落在桌上地图的某处,若有所思。
希尔维亚吃完面包,收拾了一下,准备去洗漱。经过书桌附近时,她无意间瞥见那张羊皮地图的一角——描绘的是王都北部区域,上面用纤细的银线标注着一些道路和据点,其中一个标记旁边,有一个极小、却让她心跳骤停的符号。
交错的星辰与残月。
和母亲日记扉页上,那个褪色的火漆印图案,几乎一模一样。
她脚步一滞,但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快步走进了洗漱的角落。冰凉的水拍在脸上,让她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些。
那个符号……奥莉薇娅为什么会有标注着那个符号的地图?那和“守墓人”有关吗?还是只是巧合?
她擦干脸,走回房间。奥莉薇娅已经收起了地图和大部分书籍,只留了一本在烛光下阅读。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希尔维亚刚才的短暂失态。
希尔维亚默默回到自己床边,脱下外裙,钻进被子里。石砌房间的夜晚寒意渐渐被被褥和体内恒定的暖意驱散。她面朝墙壁,闭上眼睛,但毫无睡意。
母亲日记里的片段、埃德加教授的邀请、树篱后的低语、艾拉教授展示的元素之舞、图书馆里浩瀚的书海、还有刚才那个惊鸿一瞥的符号……无数信息碎片在脑海中旋转。
而在房间的另一端,烛光摇曳,映照着金发少女沉静的阅读侧影。她翻过一页,目光沉静,仿佛一切纷扰都与她无关,又仿佛一切色彩,都在她眼中清晰分明。
这就是学院的日常。课程,书籍,沉默的室友,独自的探索,以及平静表面下,悄然流动的、尚未汇合的无数暗线。
希尔维亚在黑暗中,轻轻握住了枕下的日记本。
一天又过去了。她还在适应,还在学习,还在隐藏。
也还在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