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比往日更加稀薄，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上学院最高的塔尖。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翻涌的气息，一场秋雨正在酝酿。
希尔维亚醒来时，先感受到的不是焚城者碎片恒常的暖意，而是皮肤上那层微凉的、因气压变化而产生的粘腻感。她坐起身，看向窗外。庭院里的铃兰花串在沉闷的空气中低垂，颜色显得比往日更加苍白。
另一张床上，奥莉薇娅已经起身，正站在衣柜前，手里拿着一件比平日学院罩袍更考究的深蓝色丝绒长裙。她微微侧着头，指尖抚过裙装上用银线刺绣的、繁复的家族纹章边缘——那是一只环绕着荆棘与铃兰的展翼猎鹰。她的动作很轻，紫罗兰色的眼眸专注地审视着每一处针脚，仿佛那不是一件衣服，而是一份需要精密校准的文书。
今天似乎有什么不同。
希尔维亚沉默地开始自己晨间的准备。冷水泼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点睡意。当她用粗布毛巾擦脸时，奥莉薇娅已经换上了那件丝绒长裙。合体的剪裁勾勒出她修长挺拔的身形，深蓝色衬得她象牙白的肌肤和璀璨金发愈发醒目。她走到那面小银镜前，将一枚小巧的、镶嵌着紫水晶的银质发饰别在发髻旁，然后戴上配套的耳坠。整个过程安静迅速，如同战士披甲。
“上午是纹章学与贵族礼仪。”奥莉薇娅对着镜中自己的影像说，声音平稳，但希尔维亚听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临战前的审慎，“在南翼礼仪厅。”
她没有说“我们”。这门课显然是针对贵族学生和少数需要相关知识的特定专业学生开设的。希尔维亚的课程表上没有这一项。
“哦。”希尔维亚低声应道，将校徽别上领口。
奥莉薇娅最后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调整了一下发饰的角度，确保它精确地处于中心位置。然后她转身，拿起一个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和一支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钢笔，走向门口。
在推开门的前一刻，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但声音清晰地传来：
“下午的‘基础魔药辨识’，在炼金塔东侧二层。别走错了，东侧。”
说完，她便离开了。门轻轻合上，房间里再次只剩下希尔维亚一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比往日更加明显的雪松冷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类似琥珀的暖香——来自那件丝绒长裙，或者那枚紫水晶发饰。
希尔维亚在原地站了一会儿。那句关于下午课程的提醒，来得突兀，却并非不必要。炼金塔结构复杂，东西两侧容易混淆。这是她三天来，从这位室友口中听到的，最接近“善意”或“关照”的语句——如果那确实算得上的话。
更像是一种基于责任感的、精确的信息补充。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无谓的揣测。今天上午她没有课，原本打算去图书馆继续研究昨天埃德加教授给她看的那本关于古代容器的书。但想到教授“每周这个时间”的限定，她决定换一个方向。
她拿出课程表，目光落在明天上午的“基础魔法史”上。昨天埃德加教授在通史课上对“大衰退”的语焉不详，让她在意。或许，可以提前做些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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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书馆主楼上午的人比下午稍多，但依旧安静得能听到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羽毛笔划过纸面的细微声响。希尔维亚在历史区高大的书架间穿行，寻找与“第三纪”、“大衰退”相关的书籍。
大多数相关典籍都被放置在较高的层架，需要借助移动梯子。她仰头看着那些厚重的、皮革装订的大部头，有些望而却步。最终，她在底层找到几本看起来相对通俗的概论性著作：《魔法文明简史》、《王国纪元述略》、《失落的时代：第三纪遗产初探》。
她抱着这三本书，在阅览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窗外，铅云更沉，天色昏暗如同傍晚，庭院里的树木在逐渐增强的风中不安地摇晃。
《魔法文明简史》内容干瘪，将第三纪描述为一个“魔法技术高度发达但社会结构僵化”的时期，其崩溃归因于“过度依赖魔法导致的资源枯竭和社会矛盾总爆发”。《王国纪元述略》则更侧重于政治沿革，对第三纪的描写充满神话色彩，提及了“守望巨塔”、“星穹航道”等传说般的造物，其消亡则模糊地归咎于“一场席卷世界的灾难”。
直到她翻开《失落的时代：第三纪遗产初探》，内容才变得稍微具体了一些。这本书的作者似乎是一位冒险家兼学者，记录了他实地探访几处第三纪遗迹的见闻。文字生动，配有粗糙但信息量不小的素描。
“……位于永霜镜原边缘的‘回声哨站’遗址，其建筑材质非石非木，而是一种类陶瓷与金属的复合材料，历经千年风雪侵蚀，依旧保持结构完整。墙体内部铭刻的立体符文体系，其复杂程度远超现代任何魔法阵列，似乎用于引导和调节某种庞大的地脉能量……”
回声哨站。希尔维亚记得母亲日记的某一页提到过这个词，语境模糊，似乎与一次未完成的远行计划有关。
她继续往下读，心脏渐渐收紧。
“……在更北方的‘冰渊裂隙’附近，发现了疑似第三纪‘界限勘定者’前哨基地的残骸。该区域‘永寂’侵蚀现象极为严重，常规魔力被极度抑制，物理法则也呈现不稳定状态。基地内部发现了大量非战斗性损毁的装置，以及一些……无法解释的、巨大生物或构装体的遗骸，其材质与‘回声哨站’类似，但损伤痕迹显示曾承受无法想象的能量冲击……”
“……根据遗迹内残留的只言片语（一种与现代魔文有渊源但更古老的文字），可以推测第三纪文明末期曾试图执行一项名为‘大封印’的全局性工程，旨在封锁或缓解某种从世界底层渗出的、被称为‘永寂’或‘归墟之息’的侵蚀现象。工程似乎部分成功，但代价是整个文明的急剧衰退与崩解……”
永寂。归墟之息。大封印。
这些词汇像冰冷的钥匙，一枚枚插入希尔维亚记忆的锁孔。母亲日记里那些模糊的警示，埃德加教授书中提到的“寂灭之息”、“世界伤痕”，还有她体内那片冰冷、空洞、趋向“无”的黑暗——归寂之喉。
一切都隐隐串联起来。
她感到一阵寒意，不是来自窗外即将到来的雨，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如果书中的推测属实，那么第三纪的崩溃，她体内碎片的来源，母亲追寻的真相，甚至这个时代面临的隐约危机……都可能源于同一个可怕的根源。
窗外的天空闪过一道无声的苍白电光，几秒后，沉闷的雷声滚滚而来。雨，终于开始落下。先是稀疏而沉重的雨点砸在图书馆高大的彩绘玻璃窗上，发出“啪嗒”声响，很快就连成一片绵密急促的雨幕，水痕扭曲了窗外的景色。
希尔维亚合上书，将脸埋进双手。信息太多，太沉重。她只是一个来自贫民窟边缘、想弄清楚母亲去向的孤女，为何会与这些关乎文明存亡的古老秘密产生联系？
雨声潺潺，图书馆内更加静谧，只有偶尔响起的、被雨声衬得格外遥远的翻书声。
不知过了多久，她感到有人在她对面的空位坐下。她抬起头。
是奥莉薇娅。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华丽的丝绒长裙，重新穿上了学院罩袍，金发依旧一丝不苟，但发梢带着些许湿意，似乎是从雨中匆匆赶回。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希尔维亚面前摊开的《失落的时代》，目光在书名上停留了一瞬。
“雨很大。”奥莉薇娅陈述道，从随身携带的防水皮质书袋里取出上午的笔记本和那支精致的钢笔，放在桌上，“礼仪课提前结束了。”
希尔维亚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是点了点头，下意识地将自己面前那本可能涉及敏感内容的书往旁边挪了挪。
奥莉薇娅似乎没有在意。她翻开笔记本，开始书写，羽毛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规律而清晰。希尔维亚注意到，她书写用的是一种极其工整、笔画清晰的字体，与课堂上常见的花体或速记体都不同，更像是一种用于正式文书的字体。
两人就这样隔着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一个试图从古老的字句中拼凑真相的轮廓，一个则在梳理上午接触到的、属于现实世界的复杂规则与关系网络。
雨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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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魔药辨识课在炼金塔东侧二层，正如奥莉薇娅提醒的那样。希尔维亚穿过连接主塔与炼金塔的、有顶棚的空中走廊时，雨势正猛，雨水在廊桥两侧织成透明的帘幕，敲打在魔法屏障上发出连绵的哗啦声。
炼金塔内部弥漫着复杂的气味：干燥的药草香、矿物粉末的微腥、陈年木架的潮气，以及各种正在反应或储存中的药剂散发出的、难以名状的混合气息。教室比元素实践课教室小一些，更像一个实验室，长条实验台排列整齐，上面摆放着铜质天平、研钵、小刀、酒精灯和各种型号的玻璃器皿。
讲师是位瘦削严肃的老妇人，灰白头发在脑后紧紧缩成一个圆髻，鼻梁上架着厚厚的圆片眼镜。她自称玛格丽特·银杵，说话简短直接，没有任何寒暄。
“魔药学的基础，是精确。”她的声音干涩，像风化的羊皮纸摩擦，“多一分，少一毫，良药变毒剂，救赎成诅咒。”她拿起一根干燥的、颜色暗红的“血痂藤”根茎，“认识材料，是第一步。用你们的眼睛看，鼻子闻，必要时，在严格防护下用舌尖尝最微小的粉末。记住它们的特征，状态，以及与其他材料可能产生的反应。”
学生们两人一组，被分发了不同的基础药材进行辨识和记录。与希尔维亚同组的是一个有些怯生生的平民女生，名叫莉娜，来自南方农业行省。两人合作得很安静，主要靠希尔维亚辨认和口述特征，莉娜负责记录——她的字迹工整漂亮，远超希尔维亚。
“你懂得好多。”莉娜小声感叹，看着希尔维亚熟练地用手指捻开“月光苔”的绒毯状菌体，观察其背面的荧光脉络。
希尔维亚摇摇头：“只是……以前在野外见过一些。”母亲教过她辨认一些常见的草药，用于治疗简单的伤痛和疾病。那是在贫民窟生存的必要技能。更稀有、更具魔法特性的材料，她也同样陌生。
课程进行到一半时，玛格丽特教授开始讲解几种基础药剂的配制原理。当提到一种名为“宁静合剂”、用于安抚精神躁动和轻微魔力反噬的药剂时，希尔维亚的注意力被吸引了。
“主要材料：银叶薄荷、宁神花、月影露。辅助材料：纯净水、微量银粉作为催化。”玛格丽特教授在黑板上写下配方，“关键在于萃取温度和时间，以及最后加入银粉时的魔力引导节奏。节奏错误，银粉无法均匀分布，药效大打折扣，甚至引发轻微的金属性魔力沉积。”
安抚精神躁动……魔力反噬……
希尔维亚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焚城者碎片大部分时间温顺，但情绪激烈时偶有躁动。而归寂之喉那片冰冷的黑暗，更是需要时刻警惕的潜在风险。如果她能掌握配制这种药剂的方法……
“这只是最基础的版本。”玛格丽特教授仿佛看穿了某些学生的想法，补充道，“对真正的、严重的魔力紊乱或侵蚀，效力有限。高等魔药涉及更复杂的材料、更精密的工艺，以及配制者自身对魔力的精准控制。那不是你们现阶段该考虑的。”
她严厉的目光扫过全场：“记住，在魔药领域，好奇心与无知结合，是通往病床或坟墓的捷径。”
课程在一种肃穆的气氛中结束。希尔维亚和莉娜一起清理了实验台，将器材归位。离开教室时，雨已经变小，变成了蒙蒙细雨。
“明天……魔法史课，要一起走吗？”莉娜鼓起勇气问，脸上带着希冀，“我对王都的路还不太熟。”
希尔维亚看着这个同样孤独、试图在陌生环境中寻找同伴的女孩，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好。北塔门口见。”
莉娜的脸上绽开一个羞涩但明亮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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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塔十七号房时，天色已近黄昏。雨停了，但乌云未散，房间里光线昏暗。
奥莉薇娅已经在了，正坐在书桌前，就着烛光阅读一本硬壳精装书。听到希尔维亚进门，她抬眼看了看，目光在她被细雨微微打湿的肩头停留了一瞬，又落回书页上。
希尔维亚放下东西，换了件干燥的衬衣。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烛芯轻微的噼啪声和奥莉薇娅翻动书页的声音。那股清冽的雪松冷香，似乎比平日更浓一些。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雨后清冷的空气涌了进来，带着泥土和湿树叶的气息，冲淡了房间内的沉滞。庭院里积水处处，倒映着灰蒙蒙的天空。铃兰花被雨水打湿，洁白的花串低垂，显得更加脆弱。
“纹章学，”奥莉薇娅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打破了沉默，“很有趣。”
希尔维亚转过身，有些意外地看向她。奥莉薇娅依旧看着书，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意的感慨。
“每一个纹章，都是一个家族历史的浓缩，是誓言、牺牲、荣耀与责任的象征。”她继续用那种平静陈述的语气说，手指无意识地拂过书页边缘，“解读纹章，就像解读一种沉默的语言。能告诉你很多……表面之下的事情。”
希尔维亚不知该如何接话。她对这些属于贵族世界的符号学一无所知，也缺乏兴趣。
奥莉薇娅似乎也没期待她的回应，说完这句后，便重新沉浸回阅读中。
但希尔维亚却因为这句话，想起了白天在图书馆看到的那本书中，关于第三纪“界限勘定者”的一些符号插图。那些扭曲的、充满几何美感的印记，是否也是一种纹章？象征着某种早已被遗忘的职责或身份？
她走到自己床边，从枕下取出母亲日记。翻到某一页，那里用潦草的笔迹画着一个简易的符号：一个不完整的圆环，被一道斜线穿过，周围点缀着几个点。旁边注释：“疑似‘守望者’标识变体，见于北境某遗迹残片。”
这个符号，与奥莉薇娅地图上那个“星辰残月”符号，有相似之处吗？还是完全不同？
她抬起头，看向烛光下奥莉薇娅沉静的侧影。金发少女此刻微微蹙着眉，似乎书中的内容遇到了难点，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烁着专注解析的光芒。
她到底在看什么？那些常人无法得见的“色彩”，又告诉她怎样的信息？
疑问如同窗外潮湿的藤蔓，在希尔维亚心中悄然滋生，缠绕。但她知道，有些边界，不可轻易跨越。尤其是与这位出身罗斯戴尔家族、眼神能穿透表象的室友之间。
她收回目光，将日记放好。窗外，最后的天光被夜色吞噬。塔楼各处的灯火渐次亮起，在湿润的空气中晕开一团团模糊的光晕。
一天又将结束。日常的纹路继续延伸，看似平静的表面下，知识的暗流、身份的隔阂、古老的谜题，以及两颗在沉默中各自运转、偶尔感知到彼此引力存在的灵魂，都在这个雨后的秋夜里，静静沉淀，等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