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后的学院，比白天安静得多。
希尔维亚沿着回廊慢慢走着，脚下是薄薄一层新雪，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她本可以直接回北塔，却鬼使神差地绕了远路。也许是因为晚饭时那些贵族学生毫不遮掩的打量目光，让她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让冷风吹散胸口那团闷闷的东西。
回廊两侧的石柱上挂着老旧的魔法灯笼，光线昏黄，只能照亮脚下一小片区域。更远的地方，旧馆的轮廓沉在夜色里，比白天看起来更加遥远，也更加……沉默。希尔维亚看了一眼，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到回廊尽头时，她停住了。
前面不远处的雪地上，有一个人影，背对着她，站在旧馆侧门外那条几乎从来没人走的小径入口。
灰蓝色的斗篷，长发在夜风中微微飘动。是奥莉薇娅。
希尔维亚下意识想转身离开——也许这位大小姐正在做什么需要独处的事，也许自己不该打扰。但就在她犹豫的瞬间，奥莉薇娅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深邃，但在看清是希尔维亚之后，那眼中的戒备稍稍松弛了些。
“维兰蒂尔小姐。”奥莉薇娅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这么晚还在外面？”
希尔维亚走近几步：“随便走走。你呢？”
“一样。”奥莉薇娅的回答很简短，但说完之后，她没有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请希尔维亚离开的意思。她就那么站在原地，目光重新投向那条通向旧馆深处的小径。
希尔维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小径两侧堆着清理出来的积雪，尽头是一扇半埋在阴影中的老旧木门。那门看起来已经很久没人打开过了，门闩上锈迹斑斑。
两人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没说话。
夜风从旧馆方向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凉意——不只是冷，是某种更深的、仿佛能渗进骨头里的阴寒。希尔维亚忍不住拢了拢斗篷。
“你感觉到了？”奥莉薇娅忽然问，视线依旧落在远处。
希尔维亚愣了一下：“什么？”
“那股凉意。”奥莉薇娅转过身，看着希尔维亚，“不是普通的夜风，是某种……我说不清。我想确认是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有这种感觉。”
希尔维亚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也感觉到了。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渗出来的冷。”
奥莉薇娅的眼睛微微眯起，似乎在思考什么。片刻后，她忽然说：“跟我来。”
不等希尔维亚回答，她便转身沿着回廊往回走。希尔维亚犹豫了一瞬，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没有回北塔，而是绕到了学院主楼东侧。奥莉薇娅在一扇侧门前停下，从斗篷内袋里取出一枚小巧的银色钥匙，打开了门。里面是一条狭窄的楼梯，向上延伸，隐入黑暗。
“这是哪儿？”希尔维亚问。
“天文塔侧梯。”奥莉薇娅已经踏上了第一级台阶，“视野最好的地方。”
她们爬了大约四层楼的高度，最后推开一扇木门，来到一个半露天的环形回廊。这里是天文塔的中层，周围没有遮蔽，可以俯瞰大半个学院。夜风比下面更大，吹得两人的斗篷猎猎作响。
奥莉薇娅走到石栏边，指向旧馆方向。从高处看，旧馆不再只是一座孤零零的建筑——能看到它周围几栋附属小楼的轮廓，以及那些被积雪覆盖、几乎看不出路径的小道。
“你看。”奥莉薇娅说。
希尔维亚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一开始没发现什么异常。但多看几秒之后，她注意到了——
旧馆周围的积雪，有些地方的阴影比别处更深。不是月光造成的，而是某种更无形的存在，像是一层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薄雾，贴着地面缓缓蠕动。那雾气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从高处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那是什么？”希尔维亚压低声音问。
“我不知道。”奥莉薇娅的回答很直接，“但它不是自然形成的东西。我查了过去一个月的观测记录——就是学院法师塔那些每天早晚记录魔力波动的例行日志——发现旧馆所在的区域，在过去三周里出现过七次轻微但无法解释的波动。幅度很小，小到不足以触发任何警报，但频率在增加。”
她顿了顿，目光依旧盯着那片若有若无的薄雾：“第一次是二十三天前，最近一次是……昨天凌晨。”
希尔维亚感到一阵寒意从后背升起——不是因为夜风，而是因为奥莉薇娅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她斟酌着措辞，“旧馆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在‘有规律地动’，可能更准确。”奥莉薇娅转过身，靠在石栏上，背对着旧馆的方向，看着希尔维亚，“但我没有证据，只有这些零散的记录和刚才那阵说不上来的感觉。跟别人说，只会被当作疑神疑鬼。”
她停顿了一下，紫罗兰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幽深：“我之所以告诉你，是因为……你感觉到了那阵凉意。”
希尔维亚不知该说什么。能被这位永远冷静自持的大小姐当作可以“说这种感觉”的对象，似乎应该感到荣幸。但此刻她只感到一种隐隐的不安——奥莉薇娅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把一个普通室友拉进这种话题。
“你想做什么？”她问。
奥莉薇娅没有立刻回答。她望向远处旧馆的方向，沉默了很久。久到希尔维亚以为她不会再开口了，她才轻声说：
“先观察。记录。等更多迹象浮现。”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也可能……什么都没有，只是我太敏感。那样最好。”
夜风吹过，卷起石栏上的积雪。远处传来守夜人敲梆子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亥时三刻。
“回去吧。”奥莉薇娅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旧馆的方向，“明天还有早课。”
她转身走向楼梯口，经过希尔维亚身边时，脚步微微停顿了一下，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
“对了，刚才那些话……别告诉任何人。”
不等希尔维亚回答，她便消失在楼梯间的阴影里。
希尔维亚又在回廊上站了一会儿，望着远处那片沉在夜色中的旧馆轮廓。风比刚才更冷了，那层若有若无的薄雾已经看不见——也许是因为角度变化，也许是因为它本就只是某个特定时刻才会浮现的幻象。
但希尔维亚知道自己没有看错。奥莉薇娅也没有。
她们看见了同一个东西。
那意味着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冬天，可能比想象中更加漫长。
回到北塔时，十七号房的门虚掩着。推门进去，奥莉薇娅已经换好了睡袍，正坐在书桌前写着什么。听到动静，她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
“炉子上有热水。”
希尔维亚默默走到炉边，给自己倒了一杯。热水透过杯壁传到掌心，驱散了些许寒意。她捧着杯子坐在床边，看着奥莉薇娅专注书写的侧影。
“你不睡？”她问。
“写完就睡。”奥莉薇娅的笔尖没有停，“这些记录，趁还记得清楚的时候整理出来。”
希尔维亚不再打扰。她喝完水，躺进被窝，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奥莉薇娅偶尔翻动纸张的轻响。
过了不知多久，就在她即将沉入睡眠时，听到奥莉薇娅轻轻吹熄了蜡烛。
黑暗中，传来她极轻的、几乎像自言自语的声音：
“晚安。”
希尔维亚在枕头上微微侧过头，对着那团看不清楚的黑暗，也低声回了一句：
“晚安。”
窗外，旧馆的方向，夜色深沉如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