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希尔维亚开始习惯另一套作息。
白天照常上课、训练、应付例行的学院生活。傍晚之后，她会找借口在旧馆附近多绕一段路，按照奥莉薇娅给的那张地图，在不同位置停留片刻，感受那里的“气息”。有时是冷，有时是说不清的压抑，有时什么也没有，只是她自己疑神疑鬼。
每次回去，她都会把这些感觉告诉奥莉薇娅。后者会用那支极细的炭笔，在地图的相应位置标注时间、天气、以及希尔维亚描述的“感觉关键词”。地图上的符号越来越多，有些地方被圈了又圈，墨迹重叠。
“你在找什么规律？”一次深夜，希尔维亚看着奥莉薇娅对着一堆记录出神，忍不住问。
“任何规律。”奥莉薇娅没有抬头，“波动的时间间隔，与天气的关联，与月相的关联，与学院大型活动的关联……如果有幕后的人或东西在动，它不可能完全随机。”
希尔维亚不太懂这些，但她信任奥莉薇娅的判断。
直到第七天傍晚，一封盖着王室纹章的请柬送到了北塔十七号房。
“塞西莉亚公主。”奥莉薇娅看着请柬上优雅的字迹，眉头微微蹙起，“明日下午茶会，邀请我们两人。”
希尔维亚心里一紧。那位公主给她的印象太深了——温和的笑容背后，仿佛藏着无数层看不见的意思。
“要去吗？”
“当然要去。”奥莉薇娅将请柬放在桌上，声音平静，“王室邀请，没有拒绝的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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蔷薇厅的下午茶，比上一次更加私密。
没有其他宾客，只有塞西莉亚公主、两名远远侍立的侍女，以及长桌上精致的银质茶具和几碟看不出原料的点心。公主今日穿了一身深橄榄绿的长裙，领口别着一枚小巧的珍珠胸针，整个人看起来随意而优雅。
看到两人进来，她放下手中那本薄薄的书，露出熟悉的、让人摸不透底的笑容。
“罗斯戴尔小姐，维兰蒂尔小姐，请坐。许久不见。”
两人依言落座。侍女无声地上前斟茶，又无声地退下。茶汤是淡淡的琥珀色，散发着某种花果混合的清甜香气。
“最近在忙什么呢？”塞西莉亚端起茶杯，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奥莉薇娅，“听说你最近在图书馆调阅了不少旧档案，还让人画了旧馆周边的详细地图。”
开门见山，毫不迂回。
奥莉薇娅端着茶杯的手没有一丝晃动，她迎上公主的目光，语气平稳：“只是在完成一些课业研究。古代建筑与魔力场的关系，是我选修的一个方向。”
“课业研究。”塞西莉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些，“很好的借口。不过，罗斯戴尔小姐，有些东西查得太细，反而会惹来不必要的关注。”
她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紫褐色的眼眸直视着奥莉薇娅：“旧馆那地方，据说在几百年前是由你们罗斯戴尔家族传承下来掌管的。那时候你们还扎根在王国中部，势力如日中天。现在嘛……”她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你们的大本营已经迁到王国北方，触角甚至伸到了北境边缘。虽然仍是举足轻重的中心家族，但毕竟离得远了，有些东西，伸不了那么长的手。”
这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再明白不过——罗斯戴尔家族对旧馆的控制权，早已被时间稀释。现在这里是王国的地盘，学院的辖区。
奥莉薇娅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塞西莉亚似乎也不期待她立刻回应，转而看向希尔维亚，目光柔和了些：“维兰蒂尔小姐看起来气色不错，比刚来学院时适应多了。北境的体质，果然耐寒。”
“多谢殿下关心。”希尔维亚按照奥莉薇娅事先嘱咐的，简短回答，不多说一个字。
公主笑了笑，又将视线转回奥莉薇娅。这一次，她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推心置腹的意味：
“其实我今天请你们来，是想说——如果你真的对旧馆那边有什么发现，不妨告诉我一些。我认识一个人，在这方面也许能帮上忙。”
她顿了顿，看着奥莉薇娅的眼睛，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艾丝特蕾亚。圣光教会‘静谧之声’修会的圣女。她对某些……看不见的东西，也有很敏锐的感知。”
奥莉薇娅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极细微的反应，若非一直盯着她看，根本不会察觉。
“殿下，”奥莉薇娅放下茶杯，动作从容，声音依旧平稳，“恕我无法明确说明什么。旧馆的事，我也只是听从家族安排，在做一些例行的……”
她停顿了一瞬，似乎在斟酌词句。这一瞬的停顿恰到好处——既像在思考如何措辞，又像在犹豫该不该透露更多。
“例行什么？”塞西莉亚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奥莉薇娅垂下眼睫，片刻后重新抬起，迎上公主的目光。那紫罗兰色的眼眸里，浮现出一丝无奈，一丝“既然瞒不过您”的坦诚。
“殿下既然已经查到这么多，我也不必再遮掩了。”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意味，“旧馆那地方，几百年来一直有规律的能量波动，频率早就趋于稳定。但这段时间……家族刻意做了些调整，让我去追查是什么原因造成了波动异常、具体现象如何。”
她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的边缘，那姿态像是在说一件略感为难的私事：“说白了，这只是家族给我的一次考验。他们想看看我能不能独立发现问题、理清线索。算是……继承人训练的一部分。”
她抬起眼，目光坦然：“目前的情况，仍在家族的掌控之中。我追查到的那些东西，也都在预期范围内。殿下不必担心。”
这番话，半真半假。
“家族考验”这个解释，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真正的动机——也恰好能解释为什么一个继承人会花这么多精力在看似无意义的事情上。
塞西莉亚听完，沉默了片刻。她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落在窗外某处，似乎在消化这些信息。
“原来如此。”她最终说，语气里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罗斯戴尔家族培养继承人的方式，果然与众不同。”
她放下茶杯，重新看向奥莉薇娅，笑容依旧温和，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变了——也许是评估，也许是重新定位。
“既然这样，那我也不多问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两人，“不过，罗斯戴尔小姐，有一句话我想送给你。”
她转过身，逆光中看不清表情，只有轮廓被勾勒出一道金边：
“无论是不是家族考验，无论是不是‘在掌控之中’——有些东西，一旦开始追查，就不会只按照预期的轨迹走。你聪明，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奥莉薇娅站起身，微微躬身：“多谢殿下提点。”
塞西莉亚走回桌边，在希尔维亚面前停下。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希尔维亚的肩膀，那动作出人意料的温和，也出人意料的……意味深长。
“维兰蒂尔小姐，照顾好自己。”她低头看着希尔维亚，紫褐色的眼眸里有一种难以解读的复杂，“北境来的人，往往比我们想象的要坚韧。但也往往……承担了太多不该由他们承担的东西。”
她的手在希尔维亚肩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收回。那短暂的触感，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点温热，也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沉重。
“请吧。”塞西莉亚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端起茶杯，“茶也喝了，话也说了，就不多留你们了。”
两人行礼告辞。走出蔷薇厅时，希尔维亚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微微汗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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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北塔的路上，两人沉默了很久。直到走进房间，关上门，奥莉薇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她信了吗？”希尔维亚轻声问。
奥莉薇娅走到窗边，望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色，没有立刻回答。
“她说‘家族培养继承人的方式果然与众不同’的时候，”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眼神暴露了她在想别的事。她不信全部，但她愿意等。”
她转过身，看向希尔维亚，紫罗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信了六成，怀疑四成。足够了。”
希尔维亚沉默着，走到自己床边坐下。窗外，旧馆的方向正在沉入夜色，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
公主那句“承担了太多不该由他们承担的东西”还在耳边转。北境来的人……母亲也是北境来的。她承担了什么？又留下了什么？
她侧过头，看着窗边奥莉薇娅的侧影。暮色从背后照进来，把她勾勒成一道安静的、瘦削的轮廓。
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寒意。
北塔十七号房里，两个少女各自沉默着，想着各自的心事。
旧馆依旧沉默。但那股若有若无的薄雾，正在夜色中，缓缓蔓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