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日子像覆在冰面上的雪,看似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埃德加教授给的那块石片,希尔维亚贴身收着。它始终保持着那种奇异的冰凉——不是金属的冷,而是更深、更古老的凉,像从冰封的地底刚刚挖出来。每次经过旧馆附近,那凉意就会变得清晰一些,像是某种无声的呼应。
奥莉薇娅继续在那张地图上标注着。标记越来越多,间隔越来越短。
但那封信,一直没有寄出去。
那几天,学院的信使系统停了。通往北境的三条主要路线都因为暴雪封了,驿站在等天气转好,但不知道要等多久。奥莉薇娅去问过紧急通道,答复是只开放给“危及生命的突发状况”。旧馆的事,在他们看来不算。
也许会等很久。也许等下一次在突发状况的时候,信还在她枕头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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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清晨,公告栏上贴出了一张简短的告示:新转学生安镜汐,来自北境,将插班进入二年级学习。
就这么几行字,没有更多信息。北境来的转学生——这让希尔维亚多看了两眼。她自己也来自北境,知道那地方走出来的人,多半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转学。
“北境什么地方?”早餐时,莉娜咬着面包凑过来,“你认识吗?”
希尔维亚摇头。霜落镇,她从未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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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魔文课,霍恩教授难得准时地走进教室。他把那永远冒着热气的陶杯往讲台上一放,用昏昏欲睡的声音说:“今天有位新同学。进来吧。”
门开了。
一个穿着学院制服的少女走进来。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她的头发是纯粹的白色,整齐地束在脑后,垂至腰际,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瓜子脸,挺直的鼻梁,五官精致得像某种易碎的瓷器。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深红色的虹膜里,仿佛悬浮着无数细碎的、如同镜面般的碎片,在光线下缓慢旋转,折射出细碎的光。
“大家好呀!”她的声音清脆响亮,带着一种天然的亲切感,“我叫安镜汐,从北境来。以后请多多关照!”
她说完还朝大家挥了挥手,动作自然得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几个学生忍不住笑着回应。
希尔维亚看着那个笑得灿烂的少女,体内归寂之喉的方向隐隐有些异样。不是那晚强烈的悸动,而是一种更轻微的波动——像是某种东西在确认什么。
但安镜汐的目光扫过教室,经过她时只是礼貌地微微点头,然后便移开了。
“坐那边吧。”霍恩教授指了指后排的空位。
安镜汐走过去,经过希尔维亚身边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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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节课下来,安镜汐认真记笔记,偶尔举手回答问题。课间时,几个好奇的同学围过去问她北境的事,她就笑着讲一些趣闻——雪橇犬拉车、冬夜围着火堆讲故事、极光像流动的绸带。她讲得生动有趣,逗得大家笑声不断。
“她人好像挺好的。”莉娜凑过来小声说。
希尔维亚没说话。她看着被围在人群中的安镜汐,那张脸上笑意盈盈,和任何人说话都直视对方的眼睛,认真倾听,适时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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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安镜汐端着餐盘出现在餐厅。她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然后径直朝希尔维亚和奥莉薇娅坐的角落走过来。
“请问这里有人吗?”她指了指空位。
奥莉薇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微微颔首:“请坐。”
“谢谢!”安镜汐坐下来,看着盘子里的食物,“这个是什么?我早上没来得及看菜单。”
“炖菜配面包。”莉娜刚好也端着餐盘过来,在旁边坐下,“你尝尝,味道还不错。”
安镜汐尝了一口,眼睛亮了:“真的好吃!比我想象的好多了。”
她吃得不快不慢,偶尔抬头看看周围,目光里带着好奇。看到希尔维亚的盘子时,她愣了一下。
“你的吃得这么快?”
希尔维亚低头看了看自己已经空了大半的盘子,没说话。
莉娜在旁边笑:“她一直都这样,吃饭特别快。北境来的可能都这样?”
“我也是北境来的呀。”安镜汐歪着头看希尔维亚,眼睛里带着笑意,“不过我没那么快。可能是我那里比较靠南?”
希尔维亚不知道霜落镇到底在哪儿,只是点了点头。
安镜汐也不追问,转而聊起别的话题——今天的课,明天的安排,食堂什么最好吃。她说话的时候总是看着对方,语气自然。
“你们俩是室友吗?”她忽然问。
希尔维亚点头。
“真好。”安镜汐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羡慕,“我住的那层都是高年级的,不太熟。昨晚一个人待着,还挺闷的。”
莉娜同情地看着她:“那你平时可以来找我们呀。我们住北塔,虽然离得远点,但反正学院就这么大。”
“可以吗?”安镜汐眼睛亮了,看向希尔维亚和奥莉薇娅。
奥莉薇娅淡淡地说:“没什么不可以的。”
安镜汐笑了,那笑容真诚又灿烂:“谢谢你们。我刚来一个人都不认识,还以为要自己闷很久呢。”
她说着,目光落在希尔维亚的头发上,停了一瞬。
“你的发梢……”她指了指,“有点白,是光线吗?”
希尔维亚下意识摸了摸。那点白又比前几天多了一点,靠近发尾的地方,像撒了一层细细的霜。
“嗯。”她只是应了一声。
安镜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继续低头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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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课结束,希尔维亚和奥莉薇娅一起往回走。积雪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
“她今天中午坐过来的时候,”奥莉薇娅忽然开口,“咱们刚坐下没多久。”
希尔维亚想了想:“餐厅人很多。”
“嗯。”奥莉薇娅应了一声,没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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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希尔维亚独自去图书馆还书。回来的路上,经过那条连接图书馆和北塔的回廊时,她看到安镜汐站在窗边,望着远处。
听到脚步声,安镜汐转过头。看到是她,脸上绽开笑容。
“又遇到你了!”她小跑过来。
希尔维亚点了点头。
“这边的风景真好。”安镜汐指了指窗外,“我刚来,到处都想看看。”
她指的方向,是旧馆。
希尔维亚的目光在那座黑色的建筑上停了一瞬。
“那是旧馆,”她说,“已经废弃了。”
“废弃了?”安镜汐歪着头,“看着挺有历史的。”
她没有再问。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建筑,看了一会儿。
“我该回去了。”她忽然说,朝希尔维亚挥了挥手,“明天见!”
她转身跑开,白发在暮色中一晃,消失在回廊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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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维亚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
回廊里很安静。窗外的暮色越来越浓,远处的旧馆渐渐沉进黑暗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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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北塔十七号房,奥莉薇娅正在写东西。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又遇到她了?”
希尔维亚点头,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
奥莉薇娅听完,没说话。她只是继续写了几行字,然后把笔放下。
“她住的那栋宿舍楼,”她说,“到那条回廊,要绕一段路。”
希尔维亚看着她。
“从餐厅到那条回廊,也要绕一段路。”奥莉薇娅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夜色已经降临。远处的旧馆沉在黑暗中,轮廓模糊。
希尔维亚没有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奥莉薇娅一起看着窗外。
窗台上,那几枝冬青还插在陶瓶里。浆果依旧红着,在夜色里看不清颜色,但希尔维亚知道它们还在那里。
“信的事,”她忽然开口,“等天气好了再说吧。”
奥莉薇娅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嗯。”
窗外,夜色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