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安镜汐出现得更频繁了。
早餐的时候她会端着餐盘过来,说“好巧”;课间她会跑来问莉娜借笔记,顺便塞给她一小块北境带来的硬糖;傍晚回宿舍的路上,偶尔会遇到她站在回廊窗边看风景,转身时笑着挥手。
她从不纠缠。几句话后就会主动离开,像任何一个刚来学院、想多认识几个朋友的新生。
只有奥莉薇娅注意到一些细节。
她出现的时候,希尔维亚多半是一个人,或者她们两个人落单。她从不去人多的地方凑热闹,也从不主动约人一起做什么。只是出现,然后离开。
“她住的那栋楼,”一天晚上,奥莉薇娅忽然说,“从那边走到回廊,要绕一段路。”
希尔维亚从母亲的笔记里抬起头,看着她。
奥莉薇娅没再说什么,只是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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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希尔维亚整理床铺时,看见那封信还压在奥莉薇娅的枕头底下。白色的信封露出一角,铃兰纹章的火漆已经凝固。她盯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转身出了门。
魔文课结束后,教室里的人陆续散去。霍恩教授照例拖到最后才慢吞吞地整理讲义。
“维兰蒂尔小姐。”霍恩教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帮我把这些抱到三号藏书室。”
他从讲台下抽出两摞泛黄的羊皮卷,堆得摇摇欲坠。
希尔维亚默默接过,跟在他身后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安镜汐正和几个同学说笑。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白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光。她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动作轻快自然,逗得那几个同学直笑。
希尔维亚看了一眼,然后跟着霍恩教授拐进另一条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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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号藏书室是个逼仄的房间。
四面墙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散发着霉味的旧书和卷宗。唯一的窗户蒙着厚厚的灰尘,透进来的光昏黄黯淡,照得空气中的尘埃缓缓旋转。
霍恩教授点了两盏油灯,示意希尔维亚把羊皮卷放在角落那张歪腿的木桌上。他自己在一把吱呀作响的椅子上坐下,从怀里摸出那个永远冒着热气的陶杯,啜了一口。
“坐。”
希尔维亚在他对面坐下,等着。
教授没急着开口。他眯着眼睛,透过油腻的镜片打量着希尔维亚。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那些皱纹显得更深。
“那个新来的,”他终于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白头发的那个,这几天老往你们那边凑?”
希尔维亚点了点头。
教授又喝了一口茶,陶杯里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用袍角慢慢擦拭,动作很慢。
“她看你的眼神,”他重新戴上眼镜,浑浊的眼睛看着希尔维亚,“不太一样。”
希尔维亚愣了一下。
“她看别人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在转。看你就没有。”他顿了顿,“不是没看,是转得慢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油灯的火苗微微跳动。
希尔维亚没有说话。
但霍恩教授已经站起身,朝门口走去。佝偻的背影在门框里顿了一下,然后消失在昏暗的走廊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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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的晚餐,莉娜端着餐盘过来时,脸上的表情比平时丰富。
“你们听说没有?”她压低声音,眼睛亮亮的,“教会那边这几天也有人来学院,不知道在查什么。我室友说看见两个穿灰袍子的在图书馆那边转悠。”
马库斯抬起头:“教会的人来学院干什么?”
“谁知道。”莉娜耸了耸肩,“反正最近生面孔挺多的。”
奥莉薇娅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吃饭。
安镜汐也坐在不远处的那桌,和几个同学说说笑笑。那头白发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笑容也格外灿烂。
一切都很正常。
安镜汐的手藏在桌下,握着那枚小小的黑色碎片。碎片开始发热,那股无形的涟漪正在扩散,一圈一圈,穿透人群,穿透墙壁。
希尔维亚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汤汁滴回碗里,溅起一小片涟漪。她的目光飘向窗外的黑暗,眉头皱起。
安镜汐松开手。热度开始消退。
但她忽然发现,涟漪并没有停止。
它还在扩散。不是从她手里的碎片扩散出去的——是从那个北境少女的方向。
安镜汐的手顿了一下。
很短。然后她继续喝汤。汤已经有点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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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尔维亚的世界正在倾斜。
那涟漪在触碰她的一瞬间,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潮水。不是痛苦,不是幻觉——只是纯粹的、巨大的“重量”,压在她的意识上。
周围的喧嚣变得遥远。那些说笑声、餐具碰撞声、脚步声,全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灯光开始扭曲,拉长,变成流动的光带。那些光带旋转着,把她卷进去,卷进一个看不见的深渊——
莉娜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希尔维亚?你怎么了?”
马库斯的声音:“她脸色不对——”
更多的声音,更多的脸,都在远去。
只剩下那股重量,压着她,往下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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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莉薇娅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
她推开椅子,绕过倒地的盘子,几步走到希尔维亚身边。她蹲下来,伸手扶住希尔维亚的肩膀。
希尔维亚的身体在发抖。
奥莉薇娅闭上眼睛。当她再睁开时,那层淡金色的光晕已经涌入了视野——铃兰印记带来的那种“看见”。
于是她看见——
希尔维亚周身缠绕着那层暗紫色的光晕。光晕从她体内渗出来,缓慢地旋转,像要把她拖进什么地方。她的眼睛睁着,却什么都看不见。
那光晕还在向外蔓延,一圈一圈。它碰到莉娜时,莉娜按住了太阳穴。它碰到马库斯时,马库斯捂住了心口。
奥莉薇娅将更多的注意力集中在胸口的铃兰徽章上。那淡金色的光晕变得更浓了一些,顺着她扶着希尔维亚肩膀的手,缓缓渡了过去。
淡金色的光晕和那层暗紫色轻轻触碰。
她握紧了希尔维亚的肩膀。
暗紫色的漩涡颤动了一下。那张脸上,睫毛微微动了动。
奥莉薇娅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按在希尔维亚脸颊两侧,让那张脸对着自己。
“希尔维亚,没事的…没事的。”
希尔维亚的睫毛又动了一下。那涣散的目光开始慢慢聚焦,一点一点,落在奥莉薇娅的眼睛上。
“……奥莉薇娅?”
声音很轻,沙哑。
“嗯。”奥莉薇娅应了一声,“我在。”
她扶着希尔维亚肩膀的手,一直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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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人全都围过来了。
莉娜挤在最前面,脸都白了,手抓着希尔维亚的胳膊抖个不停。马库斯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几个相熟的同学围在外圈,有人递水,有人问要不要叫校医。更远的地方,更多的人在张望。
奥莉薇娅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希尔维亚肩上。那动作很轻,很稳。
外套还带着她的体温,和她身上那种特有的、淡淡的冷香——像是冬日清晨的铃兰,又像是雪后松林里干净的风。
“冷吗?”她问。
希尔维亚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自己也说不清。
校医来得很快。她挤进人群,蹲下来检查。翻了翻眼皮,按了按脉搏,最后站起来说:“可能是低血糖加过度疲劳。先扶回去休息。”
人群渐渐散去。
莉娜说什么都要跟着回去,被希尔维亚劝住了。马库斯站在原地犹豫了半天,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奥莉薇娅扶着希尔维亚站起来。
走出餐厅时,希尔维亚回头看了一眼。
安镜汐刚才坐的那张桌子已经空了。餐盘还放在桌上,里面的食物没吃完,汤碗歪在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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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北塔的路很长。
夜风很冷。希尔维亚的后背已经被汗浸透,冷风吹过时,那股凉意直往骨头里钻。但肩上披着的那件外套,还带着奥莉薇娅的体温。
她忍不住把脸往领口处埋了埋。那股冷香又清晰了一些——干净的,微凉的。
奥莉薇娅走在她旁边,脚步不快不慢,和她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你感觉到了什么?”奥莉薇娅问。
希尔维亚沉默了很久。
“很重。”她终于开口,“像有什么东西压着我,往下拖。”
“还有呢?”
“没有了。”希尔维亚摇头,“就只是……”
奥莉薇娅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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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塔十七号房里,壁炉里的火早就熄了。
奥莉薇娅把希尔维亚扶到床边坐下,转身去重新生火。她蹲在壁炉前,把昨天剩下的炭灰拨开,添上新柴,用火绒引燃。
炉火重新燃起来。橙红色的光在房间里跳跃,驱散了寒意。
奥莉薇娅倒了一杯热水,递到希尔维亚手里。
然后她在希尔维亚旁边坐下。
沉默了很久。
“那块石片还在吗?”
希尔维亚从贴身内袋里取出那块深灰色的石片。它依旧冰凉,但那些模糊的符号似乎比平时更清晰了一些。
奥莉薇娅接过去看了看,还给她:“收好。”
希尔维亚把石片放回内袋。那熟悉的冰凉贴着胸口。
“刚才……你身上有紫色的光。”奥莉薇娅说,“在我的视野里。从你里面渗出来,还在往外扩散。”
希尔维亚没有说话。
奥莉薇娅顿了顿:“有人想知道你是什么。”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炉火噼啪的声音。
希尔维亚低头看着手里的杯子。热水氤氲的雾气模糊了她的脸。
那件外套还披在她肩上。她垂下眼,能看见搭在胸前的深灰色袖口,上面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属于奥莉薇娅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头慢慢垂下去,靠在了奥莉薇娅肩上。
那动作很轻。
奥莉薇娅的身体微微一僵。
随即放松下来。
她侧过头,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渐渐平稳。那几缕从发梢冒出来的白发,在炉火的光里格外显眼。
她没有动。
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希尔维亚的手腕上。那里,脉搏正缓慢地跳动着。
炉火的光在墙上投下两个交叠的影子。
夜很长。
风吹过,卷起地面的雪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