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莉薇娅醒来的时候,房间里还是闷闷的黑,压在眼睛上。
月光也是是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盖着,是起雾了。她躺了一会儿,听见窗外没有风。这个季节,夜里总是有风的,但今晚没有。
她侧过头。
另一张床上,希尔维亚蜷着睡,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点发顶。月光被云层遮住了,看不清她的脸。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
睡不着。
胸口发闷。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是疼,就是闷,像有团东西堵在那里。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是凉的,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
重。
这个字在脑子里转。什么叫重?什么东西会让人觉得重?
她睁开眼睛,看着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
---
早餐,餐厅里比平时安静。
好几张桌子空着。盘子碰在一起的声音格外响,像是在空屋子里敲东西。坐着的几个人都低着头,谁也不看谁。勺子碰到碗边,筷子落在桌上,每一声都听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放大。
莉娜端着餐盘过来,在希尔维亚旁边坐下。
她没像往常那样一边吃一边说话,只是低着头,用叉子戳盘子里的土豆。戳了好几下,她才开口。
“我隔壁那个,昨晚出事了。”
希尔维亚看着她。
莉娜没抬头。她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半夜突然叫起来,说窗户外面有人。我和几个人跑过去看,什么都没有。但他就是指着窗户,一直在喊。”她顿了顿,“后来有人把他按住了,灌了安神的药,才睡过去。”
她说完,终于抬起头,看了希尔维亚一眼。
希尔维亚看清了她眼睛里的东西。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想问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问。
“到现在还没醒。”莉娜说完,又低下头,继续戳那个土豆。
希尔维亚看着她戳土豆的手。指节红红的,有一道细小的裂口,边缘有点肿。昨天还没有的。
她低下头,继续喝汤。汤已经凉了。
---
上午的魔文课,只来了不到一半的人。
霍恩教授站在讲台后面,看着那些空着的座位,什么都没说。他翻开讲义,开始上课,声音比平时低。讲到一半,他停下来,从眼镜上方看了一圈教室,然后继续讲。后排有个学生趴在桌上睡着了,他没叫醒,只是看了一眼,继续讲。
课间的时候,希尔维亚站在走廊窗边,看着下面院子里有人在扫雪。
扫帚划过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拖得很长。扫雪的人低着头,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什么仪式。他扫过的地面积雪被推到两边,露出一条窄窄的石板路,灰白色的,像是从雪里挖出来的一道伤口。
更远的地方,旧馆的方向,有几道身影站在那里。穿学院法袍的人,还有几个穿深色斗篷的。他们在旧馆周围走动,时不时停下来,在地上画着什么。雪地上留下暗红色的符号,远远看过去,像一道道还没干透的伤口。有一个穿斗篷的人蹲下来,用手抹了抹那些符号的边缘,又站起身,朝旁边的人摇了摇头。
她看着那些符号,看了一会儿。
“昨晚那雾,就是从那边来的。”
霍恩教授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希尔维亚转过头,看见他站在走廊阴影里,手里捧着那个永远冒着热气的陶杯。
他望着旧馆的方向,没看她。
“现在封锁了。”他说,“王室的人接手了。”
他低下头,喝了一口茶。热气在冰冷的空气里散开,很快就不见了。他把杯子握在手里,两只手捂着,指节有点红。
“那块石片,还带着吗?”
希尔维亚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霍恩教授没再说话。他端着茶杯,慢慢走开了。佝偻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消失前,他停了一下,没回头。
“贴身收好。”
说完,他就走了。
希尔维亚站在原地,手指按了按胸口。隔着衣料,那块石片还是凉的。她按着,按了一会儿,感觉到那一点凉意贴着皮肤,很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
傍晚的时候,天色暗得特别快。
云层压得很低,灰蒙蒙的,看不见一丝阳光。风停了,树枝一动不动。空气闷闷的,吸进鼻子里有点涩,像有什么东西混在里面。走在回廊里,脚步声落在石板上,一下一下的,回声传得很远。
奥莉薇娅和希尔维亚一起走回北塔。
路过那条回廊时,希尔维亚的脚步忽然慢下来。
“怎么了?”
希尔维亚没有回答。她看着远处旧馆的方向。暮色里,那座黑色建筑的轮廓比平时更模糊,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那层东西薄薄的,透明的,但就在那里,让什么都看不清。
“说不上来。”她顿了顿,“就是觉得那里……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边。”
她按了按胸口,“这里能感觉到。”
奥莉薇娅没有说话。她看着希尔维亚按在胸口的那只手。那只手的指节微微发白。她看了一会儿。
“先回去。”她说。
她们加快了脚步。浅薄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每一步都踩出一个深深的坑。
---
夜幕降临的时候,雾来了。
不是慢慢升起来的。是突然之间,从旧馆的方向涌过来的——浓稠的、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的浓雾。它贴着地面翻滚,像活的一样。眨眼之间就吞掉了庭院,吞掉了回廊,吞掉了周围所有的建筑。
“关窗!”奥莉薇娅说。
希尔维亚快步过去,把两扇窗户都关紧。但那股寒意还是透了进来。窗玻璃上瞬间凝了一层霜,从边缘向中心蔓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外面传来声音。
先是惊呼。有人从房间里跑出来,站在走廊里茫然四顾。然后是喊叫。有人在雾里撞到一起。
“我看不见了!”
“救命!”
有人在喊教授的名字。有人只是尖叫。
有东西倒了。金属砸在地上的声音,尖锐刺耳。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脚步声越来越乱,越来越密,像是在雾里到处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有人在哭。有人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一声惨叫从不远处传来,然后是重物倒地的闷响。
奥莉薇娅把耳朵贴在门上。那门是木头的,凉的。她能感觉到那些声音透过门板传过来,震得门板微微颤动。
希尔维亚站在窗边,看着她。烛光在房间里跳动,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她的脸在烛光里忽明忽暗,看不清表情。
“你能隔着看到外面的色彩?”她问。声音有点紧。“现在怎么样了,有没有人受伤?”
奥莉薇娅听了一会儿,直起身。她的脸色比平时白。
“很多。”
她走过来,站在希尔维亚身边,看着窗外。窗外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层灰白色的雾,翻来覆去地滚。那雾滚得很慢,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希尔维亚的手还按在胸口。那块石片凉凉的,和平时一样。
但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它在叫我。”她说。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她盯着窗外,眉头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烛光在她脸上跳动,把那几缕白发照得格外显眼。那些白发在昏暗中泛着淡淡的银光。
“让我过去。”
奥莉薇娅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把希尔维亚按在胸口的那只手拉下来,握在自己手里。
那个动作很轻。
希尔维亚愣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很白,骨节分明,指尖有点凉。那几根手指微微收拢,轻轻握着她的手腕。
她没有挣开。
外面又传来一阵尖叫。奥莉薇娅没动,只是继续握着她的手。那握着的地方渐渐暖了一点,从那几根手指传过来的,一点一点的。
过了很久,久到外面的声音渐渐弱下去,久到那层灰白色的雾开始慢慢变淡,奥莉薇娅才松开手。
她取下脖子上的铃兰徽章,放在希尔维亚掌心。
“拿着。”她说。
徽章还带着她的体温。还有那股若有若无的冷香——干净的,微凉的,像是雪后松林里的风。
希尔维亚低头看着掌心的徽章。银色的,刻着繁复的铃兰纹路。在烛光下,那纹路微微泛着淡金色的光晕。
她握紧它。那股呼唤淡了一些。像是被隔开了,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你呢?”她问。
奥莉薇娅没有回答。
---
不知过了多久,雾渐渐散了。尖叫声变成了低低的哭泣,然后是脚步声,喊叫声,有人在组织撤离。有人被抬走,发出闷闷的呻吟声。有人裹着毯子坐在走廊里发呆,一动不动,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奥莉薇娅拉开门。走廊里一片狼藉,地上有摔碎的烛台,有踩扁的餐盘,有几滴暗红色的东西。那几滴红色在石板上还没干透,在烛光里泛着暗光。
“走。”她说。
她们穿过回廊,穿过人群,被人领着走向蔷薇厅。一路上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走廊里有人裹着毯子坐着,她们经过的时候,那人抬起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下头去。
蔷薇厅里灯火通明。推开门的时候,烛光晃了一下,刺得眼睛发酸。
塞西莉亚公主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份急报。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王室法师,手里托着一枚记录水晶。房间里还有两个人——一个站在角落里的灰袍男人,另一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公主看见她们,点了点头。
“今晚这场雾,让半个学院的人都乱了。”她的声音很平,“医务室里躺着二十几号个人,到现在还有几个没醒。接下来学院会停课。王室法师会接管旧馆周边。你们俩,晚上别单独出门。”
她顿了顿,目光在她们身上扫过。那目光很淡,但停了一瞬。
“那边那位,就是圣光教会的艾丝特蕾亚修女。今晚的雾里,她用圣光帮了不少人。她说想见见你们。”
那个坐在窗边的人站起身,转过来。
希尔维亚第一眼看见的,是她的眼睛。
浅碧色的。很柔和。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心里的那点紧,好像松了一点点。
她走过来。穿着简朴的灰色修女袍,外罩一件深色的羊毛斗篷。斗篷上还沾着夜里的寒气,边角有点湿,洇出一片深色。走近的时候,希尔维亚闻到一股淡淡的、像乳香又像草药的味道。那味道暖暖的,让人想闭眼睛。
她停在希尔维亚面前,看着她。
那双浅碧色的眼睛在希尔维亚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到她的眉心,又移开。那目光很轻,轻得像是什么都没碰,但希尔维亚觉得眉心那里热了一下。
“你是希尔维亚。”她说。
希尔维亚点了点头。
艾丝特蕾亚伸出手,轻轻按在希尔维亚的额头上。那只手很暖,指尖有点凉。按了一会儿之后,她的手微微颤了一下。很轻的颤,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片刻后,她收回手。
“你之前给她用过什么?”她问奥莉薇娅。
“铃兰徽章。”
艾丝特蕾亚点了点头。她看着希尔维亚,看了一会儿。
“以后再有这种感觉,可以来找我。”她说,“这段时间我会留在学院。”
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嘴角动了动,但让希尔维亚心里暖了一下。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手扶了一下门框。
门关上了。
---
走出蔷薇厅的时候,天边已经泛起一线灰白。
雾几乎散尽,只有几缕残存的白气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是累了,动得很慢。远处的建筑轮廓重新清晰起来,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那金色是冷的。
回廊里很安静。没有人走动。只有搬运东西的声音,一下一下,从远处传来。很闷的响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抬起来,又放下。
奥莉薇娅和希尔维亚并肩往回走。谁也没说话。脚步声落在石板上,一下一下,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
走到北塔楼下时,希尔维亚忽然停下脚步。
“她似乎认识我。”她说,“看待我的时候,更像是在透过我的眉心在看什么”
奥莉薇娅沉默了,一会儿,轻轻牵住希尔维亚的手。
她们继续往前走。
---
回到房间,天已经蒙蒙亮了。
灰蒙蒙的。窗玻璃上凝着一层水雾,外面的东西都看不清,只有一片模糊的灰白。
希尔维亚站在窗边,望着外面。远处旧馆的方向被建筑挡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窗台上,那几枝冬青还插着。浆果红着,在灰白的天光里格外刺眼。那红色很浓,像是要从果皮里渗出来。
希尔维亚伸出手,碰了碰其中一颗。
硬的,凉的,和每一天都一样。
“那封信,”她轻声说,“你还会寄吗?”
“这个符合我家族的政治利益需要。”
“如果家里派人来呢……对不起。”
奥莉薇娅转过头,看着她。
“我也不知道他们会怎么对你,因为现在情况是前所未见。”她说。
希尔维亚没有说话。
窗外,灰白的天光落在积雪上。什么声音都没有。
她们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