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尔维亚蜷缩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暮色渐浓。房间里没有点灯,只有壁炉的余烬偶尔亮一下,在天花板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暗红色光斑。那光斑跳动几下,便沉入更深的黑暗。
身体里那股压迫感又来了。时轻时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缓慢地翻身,每动一下,就从骨髓深处挤出一阵说不清的难受。不是疼。是更深的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过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掏,掏得人空空的。
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那封信,奥莉薇娅今天去寄了。
她看见奥莉薇娅出门时把那封压了很久的信装进内袋,没有回头。她知道那封信寄出去之后,一切都会不一样。罗斯戴尔家族会来人,会调查,会把她当作需要研究的“样本” 或者更糟。
这个认知让她难受。不是因为奥莉薇娅不好——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好了。好到她开始害怕,害怕有一天奥莉薇娅也会像母亲一样消失,害怕自己又要一个人。
可她们本不该相遇的。
一个是从北境来的平民资助生,一个是大贵族的继承人。两条本该永远平行的线,被命运硬生生拧在一起。
她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她只知道现在她需要那个人。这让她既温暖又恐惧,既依赖又懊悔。
懊悔自己为什么会在那些瞬间没有推开她——奥莉薇娅握住她手腕时的温度,奥莉薇娅把外套披在她肩上时那股淡淡的冷香,奥莉薇娅把她拉进怀里时的心跳声。
那些瞬间太好。
好得她害怕失去。
她侧过身,从枕头下抽出母亲的日记。
封面上的暗银色线条在暮色中微微流动,像活的一样。她翻开最近的一页,那些她曾经以为看懂了的文字,此刻看起来却格外陌生。
“薇薇安今日问起了‘代价’。我无法向她解释……”
代价。
她现在懂了这两个字的重量。发梢越来越多的白发,从她世界里一点点褪去的颜色,还有那股时有时无的压迫感——这些都是代价。她还没做什么,代价已经开始收取了。
她继续往下翻。那些文字在她眼前跳动,有些能看懂,有些已经看不懂了。明明是她学过的文字,是母亲手把手教的,可现在再看,却像隔着一层雾。
她开始怀疑自己这几年学的东西。
奥莉薇娅曾经帮她看过日记。那是很早以前的事了,她故意问奥莉薇娅能不能看懂上面的字。奥莉薇娅看了很久,说:“涂抹严重,依稀只能看清几个词。”
涂抹严重。
可她明明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暗银色的线条在她眼里流动着,拼成一个又一个完整的句子。
是母亲对文字做了什么?还是她的眼睛和别人不一样?
她把日记合上,闭上眼睛。
体内那四块碎片又不安分了。焚城者的暖意时强时弱,像有人在调整炉火的风门;律法之框偶尔闪烁一下,像是在分析什么她看不见的东西;静谧之思那层浅蓝色的湖面泛起涟漪,一圈一圈的,平静不下来。
最深处,那片黑暗还在。归寂之喉。
它今天格外安静。但安静本身就是一种存在。她知道它在那里,知道它在等什么。
可她不敢。
那些碎片占据了她体内大部分的魔力空间。魔纹笔试特优。那又怎样?她几乎用不了任何像样的魔法。每次尝试构建屏障,都要比其他人多花三倍的力气,精神力消耗快得吓人。
她不知道自己凭什么能进这个学院。
平民资助生,东部教区推荐,背景干净得可疑。这是她对自己的全部认知。
可那些“关心”她的人呢?
霍恩教授说:“和你母亲一样。”
埃德加教授说:“因为她曾经是我的学生。”
奥莉薇娅说:“我在家族的书库里看到过艾莉丝·夜墨这个名字。”
好像每一个人都认识母亲。每一个人都和她有关。
除了莉娜 。
只有那同样来自平民家庭的同学,和她没有任何过去的联系,莉娜会给她星泪盐,会絮絮叨叨讲那些没用的八卦。
只有他们,是真的只看见“希尔维亚”这个人。
其他人呢?
霍恩教授给的骨片、沉心石、定心石,是真的在帮她,还是在引导她走向某个早就定好的方向?
奥莉薇娅呢?
她不敢往下想。
好重,要被压垮了……
这种感觉从胃里涌上来,酸酸的,涩涩的,一直涌到喉咙口。不是想吐,是更深的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人喘不过气,又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翻,翻得人难受。
那些知识,那些线索,最终可能只是被利用——被好心的人,或者看似好心的人。
她蜷缩得更紧,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已经被眼泪洇湿了一小块,凉凉的贴在脸上。灰褐色的眼睛闭着,睫毛湿漉漉的,黏在一起。
窗外暮色已尽。
夜风起了,呜咽着掠过窗棂。那声音很远,远得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门锁轻轻响了一下。
希尔维亚的身体绷紧,随即又放松下来。脚步声很轻,是熟悉的节奏——那个人回来了。
脚步声停在她床边。
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是衣料摩擦的声音——有人在她床边坐下了。
她没有抬头,但她知道那是谁 那股淡淡的冷香飘过来——干净的,微凉的,像冬日清晨的铃兰。
那只手落在她肩上,隔着被子也能感觉到那一点温度。
她没有说话,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夜色彻底沉下来,久到壁炉的余烬彻底熄灭,久到她脸上的泪痕干了又被新的洇湿——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那人的怀里。
抱住她的手臂很稳。很轻,但很稳。那件深色睡袍上有她熟悉的冷香,此刻却因为贴近而变得温暖。几缕金色的发丝垂下来,蹭过她的脸颊,痒痒的。那是平时永远严谨地盘起的金发,此刻散开了,落在她脸上。
什么话都没有说。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人散开的金发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银边。紫罗兰色的眼眸低垂着,在昏暗中看不真切。但她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那只手落在她头发上。
一下,一下。很轻。手指穿过那些黑色的发丝,在那几缕白发的地方,停了一瞬。
然后继续。
窗外,夜色沉沉。旧馆的方向一片漆黑。
但这里有一个人抱着她,一种自我满足的幸福领她着迷。
她闭上眼睛。
这就够了。
远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轻,她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