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学院北门外等候。灰蒙蒙的天光下,深蓝色车身上的银色藤蔓纹样被薄雪覆了一半。西格蒙德总管正弯腰检查车轮辔头,手指沿轮毂边缘摸过一圈。他的深灰色旅行装上落着细碎的雪粒。
两匹黑马喷出白雾,前蹄交替刨着地面。车夫是个上了年纪的瘦削男人,正往马背上搭最后一条毡毯,嘴里低声嘟囔着什么。
希尔维亚站在北塔十七号房里。她的旧皮箱立在床脚,里面是几件换洗衣服和两本基础魔文书。窗台上的冬青枯枝她没有动。壁炉台上的小木狐她拿起来,在掌心里握了握,收进斗篷口袋。她把那条灰蓝色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系紧。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奥莉薇娅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深蓝色羊毛斗篷,银簪别在发髻里,手里拎着一只深色皮箱。
“马车到了。”
“嗯。”
希尔维亚拎起皮箱。她在门口停了一步,没有回头。门在身后合上。
走廊比平日安静。旧馆事件后学院给了三天时间让学生离开。经过几间敞着门的宿舍时,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收拾东西。走廊尽头,两个男生抬着一只木箱,箱子很沉,抬的人咬着牙,额角冒着热气。其中一个的目光在希尔维亚的发梢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希尔维亚跟在奥莉薇娅身后半步。奥莉薇娅的深蓝色斗篷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摆动,金发在昏暗的走廊里是唯一明亮的颜色。她走得比平时慢一些。
楼梯间里,脚步声在石壁上弹回来。走到三楼转角时,希尔维亚看见一个人影从下面走上来。灰色修女袍,深色羊毛斗篷,浅亚麻色的头发拢在兜帽边缘。艾丝特蕾亚手里抱着一摞旧书,书脊开裂,纸页泛黄。看见她们,她停住脚步,把书往怀里拢了拢。
“希尔维亚小姐。要走了?”
希尔维亚点了点头。
艾丝特蕾亚把手伸进斗篷内袋,摸出一枚浅灰色石片,用细皮绳穿着。石片表面粗粝,边缘有一道深色的纹路斜穿过去。
“旧馆西侧档案室翻出来的。霍恩教授说上面的纹路是古魔文的一种变体,但和书里记载的都对不上。他让我留着,我也看不懂,就送给你带着吧。”
希尔维亚接过来,翻过来看了看那道斜穿的纹路,然后把皮绳套在脖子上,石片滑进领口。
艾丝特蕾亚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手里那摞书。“霍恩教授让我今天全部整理完。”她往上走了一级,侧过身。“北边冷,围巾够厚吗?”
“厚。”
艾丝特蕾亚点了点头,抱着书继续上楼去了。
奥莉薇娅目送修女离开,随即转向希尔维亚。“我还需要去一趟蔷薇厅,很快回来。”
奥莉薇娅转身离开,深蓝色斗篷在转角处消失。
希尔维亚继续往下走。
北塔大门外,雪已经停了。天空是均匀的浅灰色,庭院里的积雪被踩出了纵横的脚印,希尔维亚看着那些脚印,顺着看到了门口处的马车。
西格蒙德站在车门旁,手杖点地。他看见希尔维亚走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
“维兰蒂尔小姐?”
希尔维亚点了点头。
西格蒙德微微颔首,侧身拉开了车门。车厢里铺着深灰色绒毯,绒毛短而密,踩上去没有声音。绒毯边缘压着铜条,固定在地板上。车厢内壁衬着同色的软革,年头久了,靠窗那侧磨出一小片浅淡的光泽。角落里放着一只铜制小暖炉,炉身镂刻着铃兰纹样,炉盖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孔洞,热气从那里散出来。空气中飘着松木熏香,和车厢外冷冽的雪气混在一起。车窗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外面的景色模糊成灰白的色块。
“希尔维亚!”
莉娜从回廊那边跑过来,蓝色棉斗篷的下摆被风掀起来。她跑到跟前,把一个小布包往希尔维亚手里一塞。
“星泪盐。上次那些你不是用完了吗。”
隔着粗布能摸到里面细碎的晶体。希尔维亚接过来,放进斗篷口袋。
“你什么时候走?”
“明天。我爹托了镇上运货的老周捎我回去,他正好跑这条线。”莉娜拍了拍斗篷上的雪末。“今天先帮霍恩教授把魔文课的作业搬完。”
她说完,看着希尔维亚。鼻尖还是红的,嘴唇动了动,像想说点什么。她伸出手,用力握了一下希尔维亚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有冻疮的痕迹,握得却很紧。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到了写信。”
“好。”
莉娜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那根爬满枯藤的石柱上。她扯了扯嘴角,可没能笑出来,只是嘴角弯了一下。
希尔维亚上了马车。车门关上时她透过车窗看见莉娜还站在原地。马车驶动,莉娜的身影越来越小。她抬起手挥了一下,很快又放下了。
车厢里比外面暖和。希尔维亚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把皮箱放在脚边。暖炉搁在她座位旁边,热气一阵一阵地漫过来。她伸手碰了碰炉身,铜壁烫手。学院的暖石是整个罐子均匀地温热,这个不一样——热度从镂空的铃兰缝隙里涌出来,靠太近会烫,离远了又不出暖。她把暖炉往自己这边挪了挪,过了一会儿又挪回去。
车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奥莉薇娅上了车,在对面坐下,把斗篷脱下来叠好。车门关上。
“殿下正好在回廊那边。”她把叠好的斗篷放在旁边,理了理袖口。
奥莉薇娅的目光落在暖炉上。希尔维亚的手正放在炉身上方,缩回去,又放回来。
“下面有个拨片。”
希尔维亚低头用手指摸索着炉底。铜片藏在炉身与底座的接缝处,指尖碰到时微微发烫。她拨了一下,铜片滑开一道窄缝,炉身的热度渐渐收了。她等了一会儿,又拨开一点,热度又涌上来。试过几次之后,她把铜片停在了一个合适的位置。
“记得合上。”
“嗯。”
车厢里只有车轮碾过积雪的辘辘声。学院的大门在车窗外交错而过,门房那个中年男人站在亭子边,手里拿着名册,低头记了一笔。马车没有停。
路两侧是空旷的雪原。田地,沟渠,偶尔几棵光秃秃的树。车窗上渐渐凝了一层水雾,希尔维亚伸手在玻璃上抹了一下,露出一道清晰的痕迹。远处地平线上有一排缓慢移动的黑点。
车厢里渐渐热起来。希尔维亚把围巾松了松。奥莉薇娅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画着铃兰的轮廓。
“你多久没回来了。”希尔维亚问。
“去年秋天,祖父忌日。”奥莉薇娅顿了顿,“那时候还没下雪,路两边都还只是麦茬地。”
希尔维亚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
奥莉薇娅的目光还落在车窗上,手指在膝盖上画完了一朵铃兰,又开始画第二朵。去年秋天她一个人走这条路,但却因为提前回来而被责罚。
奥莉薇娅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想起去年秋天经过沃伦河时,桥下的水还在流动,能听见声音。她在桥头站了一会儿,看着河水往北流。今年冬天河冻上了,什么声音都没有。车厢里多了一个人,暖炉的热气正从对面漫过来,比刚才更近了些。
马车在山路上走了约七个钟点,窗外的雪原渐渐变成了稀疏的松林,路两侧的松树比学院附近的高得多,树冠上积着厚厚的雪,暖炉的热气让车厢里弥漫着一种昏沉的暖意。
马车忽然慢下来。外面传来车夫勒马的声音,西格蒙德从前面的座位跳下去,靴子踩在雪地上咯吱一声。奥莉薇娅推开车窗探出头,冷风灌进来。路中间横着一棵倒下的松树,树干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把整条路堵得严严实实。
西格蒙德绕着树干走了一圈,回到车窗边。“绕不过去。得把树根那头撬起来。”
车夫解下马背上的绳索,走到树干前端,把绳头套住一截粗枝。拉了一把,绳索绷紧,树干纹丝不动。又拉了一把,还是不动。西格蒙德走到树干较细的那头蹲下去,两只手扣住底部,肩膀顶上去试了试。站起来,摇了摇头。
“光靠我们几个撬不动,还是等后面来车吧,实在不行只能找附近的小镇帮忙了。”
车夫把绳索解下来绕好放回车前。西格蒙德走到路边一块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车夫蹲在树干旁,掏出烟斗往里面塞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一团白烟在冷空气里散开。
希尔维亚看着那棵松树。树皮粗糙,覆着一层薄霜。奥莉薇娅没有关窗,目光也落在那棵松树上,手指在窗框上轻轻敲着。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山道拐角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声。一辆灰色板车转出来,车上堆着木箱和麻袋,车辕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孩,怀里抱着一只灰猫。赶车的是个中年男人,脸被风吹得粗糙,胡茬灰白。他看见路中间横着的松树和停在路边的深蓝色马车,勒住了马。
西格蒙德站起来,走过去。两人说了几句,那男人点点头,把板车停到路边,从车辕上跳下来。女孩也抱着猫跳下来,站在一旁。猫在她怀里扭来扭去,她按住猫的脑袋,小声说“别动别动”。
男人从板车上卸下一根粗木杠和一捆绳索,走到松树根部蹲下去。三个人把木杠插进树根与路面的缝隙里,西格蒙德和车夫压住木杠一头,那男人把绳索套在树干中段,绳头在手上绕了两圈。
“一、二——”
木杠压下去,树根那头的泥土簌簌往下掉。绳索绷紧,树干挪动了几寸,又卡住了。男人松开绳索,走到树根那头看了看,须根缠在一块埋在雪里的石头上。他蹲下去,用手扒开雪,把石头周围的冻土刨松,把石头搬出来扔到路边。然后走回去,重新把绳索套好。
“再来。”
木杠又压下去。树干从石头上滑过去,从坡上的凹槽里滑出来,滚了半圈,斜斜地靠在路边的另一棵松树上。路面露出来了。
西格蒙德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车夫把木杠和绳索还给那男人。男人把东西放回板车上,拍了拍膝盖上的雪,朝西格蒙德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板车旁,把女孩抱上车辕,自己也跳上去。灰猫从女孩怀里探出头来。
马车重新驶动,从松树让出的路面缓缓通过。那男人坐在板车车辕上,拢着缰绳,等马车过去了才轻轻抖了抖。女孩侧过头看着马车。猫从她怀里挣出来跳到车板上,她弯腰去捞,围巾在风里翻动着。捞了两把没捞着,索性坐在车板上把猫搂进腿弯里。猫这才不动了。
希尔维亚看着那个女孩。围巾边缘毛了,在风里翻着。她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等她的。她从外面跑回家,母亲坐在窗边那把吱呀作响的旧椅子上,手掌撑着侧脸。听见门响就转过头来。
不久,那辆板车被松林遮住了。
沃伦河在午后出现。起先只是一道隐约的低洼,后来路渐渐贴近河谷,一条弯曲的凹陷在雪原上蜿蜒,两岸的杨树光秃秃地站着,枝条上挂着冰凌。河面结了冰,冰上又覆了雪。马车沿着河岸走了一段,拐上一座石桥。过了桥,路开始往上走。雪原渐渐变成了起伏的丘陵,田地被松林取代。
天黑前,马车停在一座镇子的驿站门前。西格蒙德先跳下车去敲门。门开了,老板娘系着围裙,手里还端着一摞碗。她看见门外几个人,往旁边让了让。
“进来吧,炉子刚添了柴。”
大堂里烧着壁炉,两三张木桌。角落里坐着一个老人,就着一碟腌菜喝麦酒。靠窗那桌是一对年轻夫妻,女人怀里抱着个睡着的孩子,男人正把掰开的面包递过去。壁炉里的柴噼啪响着,火光把整间屋子映成暖黄色。
老板娘把碗放在柜台上,转过身打量着她们。“住店?”
“请给我们两间房。”西格蒙德说。
“楼上有。你们几个人?”
“两位小姐,一间就够。”
老板娘看了看奥莉薇娅,又看了看希尔维亚,没多问。“跟我上来。”她端起柜台上的油灯,领着她们往楼梯走。走廊窄,她侧着身子走,经过一间虚掩着门的房间时伸手把门带上了。
“这间。”她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把油灯放在门边的小桌上。灯光铺开来,房间比预想的宽敞。两张窄床铺着厚实的粗羊毛毯,壁炉里的火已经生好了,烧得正旺。窗台上放着一只粗陶瓶,里面插着几枝干枯的野菊。“热水在楼下灶上,要的时候就知会一声。晚饭有炖菜,下去吃也行,给你们端上来也行。”
奥莉薇娅微微点头。“端上来吧,麻烦了。”
老板娘摆摆手。“不麻烦。”她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面包要几份?”
奥莉薇娅看了希尔维亚一眼。“两份。”
“行。”老板娘下楼去了,脚步声咚咚地消失在楼梯尽头。
希尔维亚把皮箱放在床脚,走到窗边。窗外是镇子的屋顶,再远处是沉在夜色里的松林轮廓。镇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偶尔吹过屋檐的声音。她把目光收回来。壁炉里的柴烧得正旺,松脂的气味弥漫在房间里。床上的粗羊毛毯叠得整整齐齐,枕头鼓鼓的,闻起来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不一会儿老板娘端着个大托盘上来了,往窗边的小桌上一放。两碗炖菜,一篮黑麦面包,一小碟黄油。炖菜是羊肉和芜菁,炖了很久,肉用勺子一碰就散开了。面包还是温的,表皮烤得焦黄。
“面包不够楼下还有。”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没说什么,带上门出去了。
奥莉薇娅在床边坐下,用勺子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她的动作不紧不慢,勺子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发出细微的声响。
希尔维亚撕了一块面包蘸着汤汁吃。房间里只有壁炉的噼啪声和偶尔的碗勺碰撞声。
窗外有风的声音,从松林那边吹过来。希尔维亚把碗放在床头。壁炉里的柴烧得正旺,松脂的气味弥漫在房间里。对面床上,奥莉薇娅也躺下了,金发散在枕上,炉火的光把它们染成暖色。她侧躺着,面朝希尔维亚这边,眼睛已经闭上了。炉火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睫毛微微颤动着。
希尔维亚侧过身,碰到了枕边那只小木狐。她看着那团暖色落在枕头上。
睡意朦胧的她还以为自己碰到了奥莉薇娅指尖,无意识的轻轻握住。
炉火的光在天花板上晃着,越来越暗。窗外,镇子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