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
陈清河的目光越过苏晓肩头，落向她身后那几个正跟摄像机脚架搏斗的学生。
器材磕碰的哐当声，夹杂着两句压低的“小心小心”，在午后的校门口显得格外扎眼。
“你昨天和我说的可不是这个。”
“计划赶不上变化嘛，”苏晓眼尾一弯，笑嘻嘻地往前凑了半步，“昨晚回去跟朋友复盘，越琢磨越觉得，录像哪有直播来得真实？你想啊——”
“人可是正儿八经的练家子，万一真录到了点不得了的东西，到时候全围上来，硬盘一扣，机器一砸，我们哭都没地方哭去。”
她语气一转，透着点小得意。
“直播就不一样了，全网都在见证，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这叫……嗯，技术性避险！“
苏晓说的头头是道，逻辑无懈可击，扬着小脸，就差把“快夸我聪明”写在脑门上了。
陈清河听完只觉得无奈：“你也说了人是正儿八经的武术协会，不是黑社会。”
他揉了揉眉心，试图把这脱缰的野马拉回正道：“而且，你哪来的自信一定能拍到不得了的东西？当人家是摆设，会站着不动让你挖黑料？”
出乎意料，苏晓一点没被问住，脸上的笑容更加有恃无恐，甚至带着点“就等你问这个”的狡黠。
她眨了眨眼，目光直勾勾地落在陈清河脸上。
“这不是还有你嘛。”
“我？我可不是你们这边的奥。”陈清河摊手，“别忘了我也是协会的人，情报我给到你们，至于怎么去挖，那是你们的事。”
苏晓红唇微张，错愕了一瞬，随即痛心疾首：“陈清河同志，你这是临阵背叛革……”
“欸，”陈清河抬手制止她，“什么叫背叛，我本来就是协会的人，只不过不想看到协会落败在会长的手里而已，这叫内部纠察，不叫背叛。”
“……”
苏晓眼睛转了转，忽然盯着陈清河，试探着开口。
“你跟你们会长……是不是有私仇啊？”
陈清河脸色一肃：“当记者的说话要谨慎，哪有你这样胡乱猜测的？”
苏晓才不吃这套，她凑得更近了些，接着问。
“让我猜猜，你说过会长涉嫌贪污……是不是你们团队作案最后分赃不均，内讧了？”
“什么叫我们？”
陈清河皱眉，有点拿这个想象力丰富的女孩没辙。
她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不会在构建什么贪污风云无间道之类的戏码吧？
苏晓听到他的反问，眼睛倏地亮了，像是抓住了关键线索。
“噢——”她故意拉长声音，眼眸里闪起福尔摩斯般（自认）的精光，“你的第一反应，是急着否认‘我们’这个词诶……”
苏晓扶了扶不存在的眼镜，摆出推理架势。
“那就不是分赃不均了，你身为协会的一员居然举报会长贪污，那就是会长贪污的钱里有你的一部分！”
“说吧，是要我们帮你把钱要回来吗？”
陈清河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隐隐跳动，这女孩是不是电影看多了？
“别扯淡，你就做好你该做的事就行。”
陈清河这么一说，苏晓不乐意了。
什么叫做好我们该做的事就行？这一副领导排场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喂喂，你要搞清楚状况诶！”她叉起腰，“现在明明是我在帮你达成‘肃清协会’的伟大目标好不好？怎么搞得像你是甲方爸爸，我们是苦命乙方，什么事都甩给我们？”
陈清河挑了挑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
“报道一发，流量是你们的，资历是你们的，关注度也是你们的，别说得好像是在替我白打工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平静地看着苏晓。
“而且，真要是没半点好处的事儿，你会答应得这么爽快？苏晓，咱们认识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话糙理不糙，陈清河话虽然说的不客气，但是里边的道理是实实在在的，两个人都是各取所需。
苏晓这只小狐狸，从来不做亏本买卖。
被戳中心思的少女撇了撇嘴，略带不满地反击：“你这样说话很不讨女孩子喜欢哦。”
陈清河无动于衷，他又不是来竞选“校园最受欢迎男生”。
“所以呢？”他语气平淡，“让你讨厌了？”
苏晓气鼓鼓地扭过头，留给他一个后脑勺：“你猜咯。”
“脑子笨，猜不到。”陈清河毫无诚意地敷衍，抬手看了看腕表，“还有一个小时，提醒你，练武的人重规矩，特别是时间观念，别迟到。”
说完，他竟转身径直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喂！”苏晓反应过来，冲着那个毫不犹豫的背影喊道，“你就不送送我们？这么多设备呢！”
苏晓看着他转身就上了车，一点没有接送她们的意思。
“喂！你不送我们啊？”
车窗摇下，陈清河已经叼上了一根未点燃的烟，侧过脸看她。
“我和你们一起过去，那不是明摆着告诉他们咱是一伙的么？我在协会还混不混了？”
“我提前去协会等你们。”
话说完，车子发动，喷出一小股尾气离开，留下原地几个守着设备、面面相觑的学生。
一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小心翼翼地凑上来：“苏、苏姐，咱们……怎么过去啊？”
苏晓盯着车子消失的方向，恼火地跺了跺脚。
“能怎么去？”她没好气地掏出手机，指尖用力戳着屏幕，“打车！”
她一边操作打车软件，一边在心里的小本本上给陈清河狠狠记了一笔：小气、狡猾、说话难听、毫无绅士风度！
等着吧，等直播的时候……看她怎么在报道里“润色”他的形象！
开车驶离的陈清河，自然不知道原地那位苏大记者对他升起的小小怨念。
就算知道了他也不在乎，以他的性格估计听完还会笑出来。
爱咋咋，陈清河对“任务目标”之外的人和事，向来懒得投放多余的心思。
报道就报道呗，还能给他找来麻烦不成？
此时的陈清河，轻松地打着方向盘，心里盘算的是接下来的安排。
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今天苏晓这出于赌气而额外“加戏”的报道，会给他带来怎样的连锁反应。
如果能够提前瞥见未来，今天的陈清河无论如何也会把嘴角那抹无所谓的笑收一收，把话说得再委婉一点。
可惜生活没有如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