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关上,沈清漓的脚步声逐渐远去。
陈清河将茶几上的水一饮而尽,默默感受着依旧让他阵阵眩晕的药力。
休息室的门被人敲响,距离沈清璃离开还不到一分钟。
“进。”
大门推开,林小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四目相对,走廊明亮的顶灯从她背后泼洒过来,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晕,反而让她的脸陷在逆光的阴影里,陈清河有些看不清晰她的脸。
“小晚?”
他现在不是很想看到林小晚,药效让他的脑子有些混沌,思绪总会慢个半拍。
“师傅,你还好吗?”
她径直走到沙发边,在沈清漓刚刚坐过的那个位置坐了下来。
那个位置挨陈清河很近,陈清河不着痕迹地挪开了点距离。
“怎么了?”
“我来看看您,你好像伤得很重。”
林小晚的视线移到陈清河受伤的肩膀,那里裹着厚厚的纱布,看不出里边的状况。
“一点小伤,没什么事。”,陈清河回答得轻描淡写。
他猜测刚刚门外的影子估计就是林小晚,她一直在外边偷听,沈清漓刚一走开她就来了。
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陈清河不明白有什么话是沈清漓在场的时候不能说的。
“师傅,”林小晚沉默了片刻,“我刚刚在门外,不小心听到……师娘说想让你离开这,去别的地方开个自己的武馆?”
果然是她。
真是有点太不小心了。
“她是这么说的,”陈清河又点上一根烟,“她觉得我在这里太危险了,三天两头就要挨刀子。”
林小晚看着他点烟,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冲动——想像沈清漓那样,带着关切和一亲昵说一句“受伤了少抽点”,或者干脆伸手把他唇间的烟没收掉。
但是她没身份这么做,沈清漓这么做是关心,她这么做就是是僭越。
“您是怎么想的呢?”
陈清河笑了笑:“我还没待够呢,再说了练武的人身上没几道疤,那还叫练武么?磕磕碰碰,家常便饭。”
这话让林小晚心里微微一松,她觉得师傅和自己是一类人,活在拳脚刀剑的世界里,将伤痛视为寻常,师娘一个娇滴滴的圈外人怎么能明白他们习武之人的追求。
她不知道沈清漓的来历,更不知道其实把陈清河和她绑一起都奈何不了沈清漓。
“就是,”她开口,声音轻快了些,“师娘哪知道,有些比赛不是想不打就能不打的。”
她在为他今天的“拼命”寻找合理性,甚至带上了几分崇拜式的理解,这话听起来是向着师傅,却也微妙地将沈清漓的担忧定义为“不懂行”。
“不过其实自己开个武馆过得自由一点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喜欢。”
林小晚一僵。
“那师傅……如果你要走的话,能带上我吗?”
陈清河一顿,疑惑地侧过头:“你?”
林小晚点头。
“我就算要走,也得先把你扶上主席的位置,太平协会未来的主席,多威风?到时候你手下管着一大帮人,见的都是大场面,哪里还会想着跟我一个可能连武馆都开不起来的闲人跑?”
林小晚的脸一点点白了下去,这话听起来像是在夸她,说来说去不还是在划清界限吗。
讨厌的成年人就连拒绝都说的这么好听。
林小晚没有回答,房间里安静了一会。
“主席……听着是挺威风的……”
林小晚没有感情的笑了笑,盯着茶几上那杯空了的水杯。
“不过……我可能没那个本事,我笨笨的,连泡杯茶都泡不好,更别说别的了……什么事,不都得师傅手把手教么?”
“而且年龄也不合适,”陈清河毫不在意地接上,“没关系,大不了多练几年,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五年,我一定能把你扶上去。”
“那我当上了主席之后呢?”
陈清河挑了挑眉,那时候他估计就拍拍屁股消失了,他在这个世界把心神全放在了别人身上,任务完成后他得去面对自己的生活了。
“那时候,”他笑了笑,“你就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什么都不缺了,自然也就不需要我了。”
她又沉默。
“师傅……会和师娘复婚吗?”
陈清河想坚定地说不会,但是自己也拿不准离开这个世界的时候能不能狠下心来。
“说不定呢。”
林小晚想象着那副画面。
她仿佛看见了许多年后——她终于如他所愿,坐到了林鼎的位置,在千万人的注视下,站在高高的主席台上,宣读着致辞。
而师傅不再坐在评委席上看着她,他可能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观众席角落,身边坐着沈清漓。
比武结束后,他像个普通朋友一样领着师娘过来和她客气地寒暄。
那时候的他们身边,会不会还跟着一个蹦蹦跳跳的小孩子?
那小孩姓陈,管沈清漓叫妈妈,在师傅温柔的鼓励下,怯生生地走上前,用稚嫩的声音喊她“阿姨”……
想象着那幅画面,林小晚感觉自己的身体一寸寸凉下来,直到心里,直到头盖骨深处。
那幅合家欢乐的景象让她恨不得伸出手,将画面里沈清漓那张温柔带笑的脸,像污渍一样狠狠抓烂、抹掉!
然后换上自己的脸。
夕阳的光缓缓变暗,窗外巨大的日轮将要沉没在地平线下,光线将屋子里的陈设拉扯出扭曲的长长影子。
“也是……师娘那么漂亮,也就她能配得上师傅了。”林小晚说,“今天师娘穿上那条白裙子真好看,就像画里走出来的人一样。”
她直视陈清河。
“如果那条白裙子穿在我的身上,师傅会觉得好看吗?”
两人的距离本就只有一步之遥,陈清河感觉林小晚还在缓缓靠近,几乎就要贴到自己受伤的肩膀上。
他没见过林小晚穿裙子的模样,在他的记忆中,她平时不是一身练功服就是套一件大大的卫衣,露出小小的手指和脑袋在外边,像个小孩子。
“可能会很好看吧,”陈清河实话实说,“毕竟你长得这么可爱,不然莫宁那天也不会来找上你。”
林小晚心里一动,“那师傅喜欢吗?”
她没说喜欢什么,陈清河也不问。
“当然了,你是我最宝贝的徒弟嘛。”
这不是林小晚想要的回答,她不依不饶地接着说。
“不是徒弟,如果……如果我们不是师徒的话,作为一个女孩子,在您眼里我是什么样的?”
她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陈清河,这一刻夕阳终于完全落下,铺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了整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