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清河沉默地望着窗外,密集的楼宇逐渐被甩在身后,视野变得空旷。
车子驶离了灯火通明的市中心,没入郊区疏落的黑暗里。
他的思绪飘回了遥远的过去。
那时候。
仿佛整个世界都屏住了呼吸,只剩下一辆车在无尽的公路上孤独狂奔。
那同样是一条笔直的公路,周围的荒野空无一物,大地上没有任何建筑遮挡,透过车窗一眼就能看到遥远的地平线。
还没学会抽烟的陈清河笨拙地驾驶着宝马M4,副驾驶坐着一位失明少女。
风呼啸着涌进车窗吹乱他的头发,沥青路的尽头有太阳要升起,地平线染成幽绿和橙红混合的颜色,像谁把颜料打翻了。
他无心欣赏这荒原日出的风景,一心只把油门踩死,仿佛只要引擎的嘶吼足够响亮,就能撕开身后的罗网,带他们逃到天涯海角。
没有目的地,只有向前。
身旁的少女陪着他异常安静,感受着风吹来的方向。
空中传来奇异的气息,陈清河称其为自由的味道,邻座的女孩笑了笑,高兴地说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自由。
那是陈清河人生中第一次驾驭这样的豪车,时速表显示他们正以190公里每小时的时速高速移动。
这样的性能猛兽只需要两个小时就能从约克跑到爱丁堡。
短短两个小时就能带她逃离那个囚禁了她整整十年的牢笼,这效率非常对得起它高昂的售价。
但是陈清河那时过于天真,他不知道市售车型会在出厂时被加上限制,他把油门踩到油箱里也跑不过身后的追兵。
宝马最终被截停在距离爱丁堡二十公里的公路上。
他下车的时候低头看到胸口密集的红点,远处有数不清的步枪正指着自己,为首的男人只要挥挥手,陈清河就会化为一团血雾。
他被枪瞄在原地无法动弹,看到女孩自然地下车走到男人身边,喊了一身哥哥后上了他们的车。
她似乎早就知道逃亡的结局是悲剧,但她还是选择和你踏上旅程。
目的达成,训练有素的雇佣兵们没有继续为难他这个“劫持者”,很快所有的人都消失,只留下陈清河一个人站在空旷的旷野上。
那时候的爱丁堡真的是很空很冷。
他第一次点燃香烟,那时的他还不知道点烟的时候要吸上一口,不然烟就会熄灭。
他被呛出眼泪,遥望来时路,直径长达百万公里的太阳在那里升起,中间是车队离去的黑点。
……
“温书瑶啊,冲你来的是么?”
窗户外的视线变化,陈清河忽然感觉有些错乱,直到陆欢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
他点了点头。
“大概率是。”
陆欢叹了口气:“我好像知道你这辆车是怎么来的了,你说你才来了这边三年,怎么不好惹的主你全惹了一遍?”
陈清河思索了片刻,“我也不知道,我和她其实就认识了不到两个月。”
“两个月,”陆欢琢磨着这两个字,语气古怪,“她的那个任务要是真做起来,估计二十年都打不住。”
“二十年有点夸张了吧?”
“一点不夸张,”陆欢说,“当时我还没有决定留在这边的时候,柳依依的任务就花了我五年的时间,还没成。”
陈清河皱起眉毛,盘算了下时间发现不对。
“等等,我比你先来这边,总共也才三年时间,你哪来的五年?”
陆欢理所当然地回道:“我说的是寿命,不是这边的时间。”
这家伙在说什么东西。
“寿命?”
“昂。”陆欢开着车随口应道,忽然他一愣,“等会,你为什么露出这种表情。”
“你到底在说什么?”
陈清河不应该露出一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表情,陆欢心中一动,变得有些凝重。
“你该不会……不知道?”
“说人话。”
陆欢眨了眨眼,试探性地问:“送我们过来的那家伙,把你扔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没给你点……额外的东西?”
陈清河转头看他:“额外的东西?比如?”
陆欢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声音压低了少许:
“就是……超出任务提示之外的能力,比如让你身体反应更快一点,力气更大一点,或者……脑子偶尔能闪过一点未来的片段之类的。”
陈清河从没听过这种说法,他和神明达成交易后,再一睁眼的时候就已经来到了这个世界。
他站在警察局门口,手上捏着自己的身份证,就像是获得了一张准许入关的通行证。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你说的这些东西……和寿命有关系?”
“嗯……”,陆欢的呼吸放缓,“按祂的说法是,祂在穿越的时候给予了我恩赐,我能够未卜先知,代价是我现实中的寿命。”
陈清河按着自己的太阳穴,脑袋里似乎有根血管在突突地跳。
“那我怎么什么都没有?祂把我扔过来之后就什么也不管,”陈清河忽然有些生气,“我连第一顿饭钱都是自己打日结工挣的。”
陆欢也不明白,他原本以为陈清河这一身莫测的底细和屁股底下这辆豪车都是通过某种“特殊能力”搞到手的。
看对方这反应,难道全是凭他自己赤手空拳打拼出来的?
“不清楚,或许是祂觉得你的效率太低,所以把我弄过来的同时还加了点推力?”
陆欢开了个玩笑,但是刚说出口他忽然觉得还真有这种可能。
“你真能未卜先知?”
他侧过头,瞥了陈清河一眼。
“想看?这东西可不太好玩,而且用了会折寿,字面意思上的。”
陈清河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陆欢扯了扯嘴角,有点无奈。
“行吧,反正今天这趟估计也消停不了,就当预付点成本。”
此刻他忽然变得像一个准备表演某种魔术的魔术师。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居然在高速行驶中短暂地闭上双眼。
大约过了五秒,或许更短。
陆欢猛地睁开眼睛,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难以捕捉的银灰色光芒。
“你说巧不巧?”他朝陈清河伸出手,“手机给我。”
陈清河将手机递过去,陆欢单手接过看也没看,像第一次给陈清河打电话时那样,随手将手机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扶手箱上。
然后,他开始倒数:
“3”
“2”
“1”
……
几乎就在他最后一个音节落下的瞬间——
“铃铃铃!——”
急促的来电铃声毫无延迟地从那部静躺的手机中爆响,屏幕亮起闪烁着一个未知的号码。
陈清河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那部仿佛被无形之手操控的手机。
陆欢叹了口气。
“得,又少活两小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