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朝颜的性格有大问题。
这件事意识到的人不多,大部分人还是认为她内向,对陌生人冷漠而已。
归根结底还是小时候的成长环境出了问题,正所谓环境不一定能影响性格,但是奇葩性格的形成都有环境的参与,楚朝颜并不属于那一类环境影响不了的人。
小时候她的父母因为忙于工作,于是把她放到爷爷那里,然而爷爷也是个研究狂人,除了能按时给楚朝颜提供三餐之外,也给不了任何陪伴,在这种背景下,又没有同龄小孩陪她发泄多余精力,那就只能通过阅读把多余精力消耗干净。
不管看得懂看不懂,她确实靠着爷爷的书房度过了这一段一个人的时光,用逻辑和规则筑造独属于自己的世界,这个世界什么都有,唯独缺少了情感理解与表达,因为这两不可控,不讲逻辑,她理解不了。
等到她的父母闲下来之后,把她从研究狂爷爷那儿接回身边,才发觉大事不妙。
别的小孩为玩具哭闹,她在观察玩具结构,想着怎么拆和组装,别的小孩在成群结队玩耍时,她躲在角落填数独,甚至连看电影或小说也是这样,大伙都在感慨男女主人公的情感发展变化时,她在一旁盘点剧情逻辑,完全把情感描写跳过。
有人说她冷漠,也有人说她聪明过头,但是楚朝颜自己清楚,她只是不理解,情感对她而言像一门学不明白的外语,每个单词都认识,但是连成句子就是不明白,而且不讲逻辑,完全不能从输入推断出输出的结果,这种失控感让习惯于逻辑的她很不舒服,但是为了让父母不担心,也为了自己麻烦能少点,毕竟隔三岔五就有一个打着想和你成为朋友名号的心理医生刷新在你身旁,并和你进行不小于两小时的对话,真的很烦人。
她通过观察,学习,发展出了一套能够合理应对的体系,当别人说话时要微笑,听到坏消息要皱眉,被夸奖时要谦虚回应诸如此类。
她学得很好,好到父母终于不再用那种担忧的眼神看着她,好到老师给她成绩单的评语变为只是有点内向。
事情转折发生在初中,她亲哥的一次懦夫行为。
她亲哥在那时候对一位女生有朦胧的好感,但是却不敢做出行动,连去认识对方的勇气都没有,虽然这事不太关楚朝颜的事,但是介于在成长过程中,无论自己怎样冷淡,她这个亲哥都无条件对自己好,有求必应,找到机会就夸她的行为,她决定做点什么。
她给她哥分析着,无论怎么样,你和那位女生在同一所学校的时间就那么点,马上毕业了,你不会指望毕业后还能重逢还是怎么样吧?想说什么就去说,就算被骂一顿,也比你后来偷偷回忆后悔,在视频弹幕上假如好吧。
看着她亲哥还在犹豫不决,她决定亲自下场,给她哥示范一下认识一个同学并和这个同学成为朋友并不难。
都这样说了,她哥竟然还能糯,真的把楚朝颜气笑了,只留下了一句,你实在怕,大不了就说和我大冒险输了,我让你这么干的。
之后的事就是她以问题目的借口,慢慢和江蓠熟悉起来,友谊在缓慢提升着,而她哥也终于迈出第一步,去认识那位女生,尝试成为朋友,一切都在稳中向好,直到生日前,江蓠她那个问题。
她当时没在意,很诚实的回答了,“是,但是后来不是了。”
她不知道江蓠只听进了一个是字。
从那之后江蓠就不再和她说话,以要准备中考的理由拒绝她的一切邀请,这个理由合情合理,她因此准备中考完后再重新联系江蓠。
但这只是对方的缓兵之计,再中考结束后,她的联系方式被拉黑的干干净净,联系渠道都没有,总不能去人家家门口堵人吧?不过只是认识几天的朋友,不值得做到这个地步,反正还有高中,还有机会。
很遗憾,她们去了不同的高中,楚朝颜的生活又回到了正轨,一切都是那么井然有序,只是随着时间的推移,她偶尔会在深夜想起曾经有一个人,能跟上她的思维,像两只发癫的青蛙,以高得惊人的同步率在荷叶之间跳跃,同起同落,这种感觉经过了高中三年,她再也没有找回来过,回顾她的成长过程,也就只有那段时光里存在过,却令她不断怀恋。
得益于明城高中的一个传统,每逢圣诞节都可以互相寄送圣诞贺卡,同校的不同校的东西,只要买一张贺卡,写上要送的人的学校,年段,班级,姓名,都能准确送到。
她高中给江蓠寄了三次,每一次都会留下自己的联系方式,希望江蓠能联系她,遗憾的是江蓠一次都没联系过她,甚至连圣诞贺卡都没回寄过。
可能她现在真的很讨厌我吧,楚朝颜得出结论,也压下了想去学校直接堵人的想法,主要她自己也不明白见到对方后该说什么,做什么,道个歉?还是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想喝你重新成为朋友?她也不知道。
而现在,大学刚刚开始的时候,推开宿舍门,那个消失了三年的人就出现在眼前,还成为了自己的舍友。
楚朝颜自豪的逻辑思想出现了前所未有的错误,像是系统多个进程同步开启,内存占用飙升,风扇狂转但散热不足。
她掉落了购物袋。
草莓牛奶滚到江蓠脚边,楚朝颜想起有次晚自习,江蓠第一次请自己喝草莓牛奶的样子,因为她提过一句自己喜欢草莓味的东西。
“给你。”当时的江蓠说,耳朵通红。
现在,江蓠捡起牛奶,递过来,眼神平静得像无风的水面。
楚朝颜接过牛奶,塑料包装冰凉,她想说些什么,但是想表达的意思又太多,语言模块完全无法生成合适的语句。
“好久不见。”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来一句可以拿来输出的话语。
“嗯,好久不见。”江蓠回答,语气听不出喜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