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
夜晚并不属于星空，而是属于路边摊升腾的烟火气与廉价的塑料凳子。
晚上十点，顺达废品回收站的结算窗口前。
格尼斯手里紧紧攥着三张红色的百元大钞，眼神警惕得像是在护食。
这是她作为‘资源回收领主’的第一笔正式日结工资——三百元。
其中，二百块是日结工钱，一百块是王大爷奖励的‘安保奖金’。
“拿来。”
一只无情铁手的手伸到了她面前。
林格推了推眼镜，另一只手拿着那本如同生死簿一般的记账本，语气毫无波澜。
“根据《魔王饲养协议（总纲）》第三条款，你收入的90%必须用于偿还债务。三百块的90%是二百七，给我三百回去给你补三十。”
格尼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头顶那顶深蓝色的渔夫帽跟着抖了抖。
“我拒绝！我不接受那个条约！我要毁约！”
“那谁给你管饭？谁给你买鸭子睡衣？谁给你办‘暂住证’？”
林格发出了灵魂三连问，格尼斯的气势瞬间矮了一截。
她悲愤地拿出那三张红票子，重重地拍在林格手里，仿佛拍出去的是她的血肉。
“拿去！拿去买棺材吧！”
“多谢惠顾，目前剩余债务：118元，你很快就能还清了。”
林格熟练地收好钱，看着一脸委屈的格尼斯，心里叹了口气。
虽然这货是个大麻烦，但不得不承认，今天她确实挺卖力。
那双手上甚至磨出了几个小水泡，虽然以魔族的恢复力早就好了，但看着还是有点...
不对，对魔王产生同情是破产的前兆。
“走吧。”
“去哪？回地牢（出租屋）吗？”
“你不是一直盯着路口那家冒烟的铺子看？走啊。”
格尼斯那黯淡的眼睛瞬间亮了，比路灯还要刺眼。
一分钟后。
“老张，来二十串羊肉，十串牛肉，两个烤大饼，再来一盘花生和毛豆拼配。”
林格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熟练地用开水烫着碗筷，桌上放着他刚从便利店买的冰镇大瓶可乐。
格尼斯则正襟危坐，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严肃地打量着四周。
在她的视野里，这里简直是另一个世界。
巨大的铁皮箱子里燃烧着红色的炭火，油脂滴落发出‘滋啦’的声响，升腾起白色的烟雾，空气中弥漫着孜然、辣椒面和肉类焦香混合而成的绝妙香气。
之前她来过一次，现在正馋的不行，猛猛咽口水。
“好香...咕嗯。”
格尼斯压低声音，神情凝重。
她快控制不住自己了，现在就想冲到那个铁箱子面前，一把抢过来那上面的肉串！
但是不行，这个人类肯定会罚钱，坚决不能干这种事！
“你饿了？别急，马上就好了。”
林格甩掉碗中的水，把烫好的筷子和碗递给她。
“还有，把帽子压低点，别让人看见你的...粉色发卡。”
不一会儿，烤串上桌。
铁签子还滋滋冒油，撒满了红红的辣椒面。
“可、可以吃了吧？我、我快不行了...”
格尼斯的紫色眼睛正直勾勾盯着桌上的烤肉，那眼神，像极了饿了几百年的野狗一样。
“可以，一串一串吃啊，别急。”
林格话音刚落，她便以超越光速的速度抓起一串，随后猛地咬上一口。
一股灼烧般的刺痛感瞬间在舌尖炸开，但紧随其后的是肉类的醇香和油脂的满足感。
“这是火元素的结晶！痛觉与快感的完美结合...这一定是给战士准备的兴奋剂！”
说完，她不再犹豫，一口吞下了整块肉。
“唔咕姆！好吃！”
魔王大人的词汇量贫瘠得令人发指。
她左手拿牛肉串，右手拿大饼，吃得腮帮子鼓鼓的，像一只正在囤食的仓鼠。
林格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可乐。
“你要的可乐，噢、说起来，你应该没喝过这玩意。”
格尼斯看着杯子里不断冒泡的黑色液体，警惕地左右来回观察。
“这是什么？为什么它在沸腾？里面难道有怨灵吗？”
“这是‘快乐水’，喝了能恢复法力值。”
格尼斯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大口。
气泡在口腔里炸裂，冰凉的液体顺着食道滑入胃袋，激得她打了个激灵。
“嗝！”
一个响亮的嗝声之后，格尼斯露出了震惊的表情。
“这种冲击力...简直像是冰霜巨龙的吐息！好东西！”
她一口气干掉了这杯‘快乐水’，然后豪迈地把杯子顿在桌上。
“凡人！再来一杯！”
林格默默地吃着毛豆，给她添上可乐，看着对面这个吃得满嘴是油、毫无形象的女人，就跟上次一起那人毫无二致。
夜风吹过，路边的树叶沙沙作响。
隔壁桌的大叔在吹牛，远处的车流声有些嘈杂。
但就在这嘈杂中，一种久违的平静竟悄然浮现。
“喂，林格。”
格尼斯突然停下了进食的动作。
她手里还举着一根光秃秃的铁签子，目光越过林格的肩膀，看向远处昏黄的路灯和天上的月亮。
“怎么？没吃饱？”
“不。”
格尼斯摇了摇头，她的声音难得地没有了那种中二的腔调，反而带上了一抹低沉。
“王城里没有这种颜色的灯，在伊索尔德里只有红色的月亮，那种红，像干涸的血。”
她转过头，紫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
“那里也没有这么硬的椅子，没有这种会冒泡的水，更没有这种...即使毫无防备地坐在路边，也不用担心背后有人捅刀子。”
林格看想格尼斯，发现她眼底深处，似乎藏着一种比‘饥饿’更深的东西。
“你当魔王很久了？”
“是啊...很久了。”
“是吗...不过这里是地球。”
林格喝了一口可乐，淡淡地说：“虽然空气差了点，房价高了点，上班累了点，但至少...至少没人会为了抢你一块肉而杀了你。”
格尼斯看着林格，突然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尖尖的小虎牙。
“哼，凡人，你是在向本王炫耀你们世界的软弱吗？”
她重新恢复了那种傲慢的神态，抓起最后两串肉。
“不过...本王承认，这种软弱，有时候也不算太讨厌，就像这张塑料凳子，虽然丑陋，但勉强能承载本王的重量。”
“吃你的吧。”
林格翻了个白眼，这家伙真是给点脸就跳。
“那这顿饭四十五块，记你账上？”
格尼斯动作一僵，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不是请客吗？！”
“我没说我买单，再加上刚才那瓶可乐，五十。”
林格面无表情地推了推黑框眼镜。
“你这个魔鬼！你比该死的地精还要贪婪！”
“谢谢夸奖，赶紧吃，吃完回去洗澡，一身孜然味。”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在结账的时候，林格还是默默地扫了码，并没有真的掏出记账本。
看着走在前面、脚步轻快甚至还在哼着奇怪曲调的格尼斯，林格摇了摇头。
“算了...就当是额外支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