狭窄的出租屋里，空气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住了。
连时间都变慢了半拍。
一边，是穿着洗得有些发白的廉价T恤、头上扣着渔夫帽的魔王格尼斯。她盘腿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一只正在旁若无人地啃桌腿的“地狱三头犬”——旺财。木屑掉了一地，她却毫无察觉，甚至还下意识地替狗顺了顺毛。
另一边，是西装剪裁利落、线条冷硬的艾莉娅。金丝眼镜在灯下反射出一抹理性的寒光，整个人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利剑——安静，却随时可以出鞘。
而夹在她们中间的林格，只觉得胃隐隐作痛。
不是因为加班熬夜。
是因为这场对峙。
“所以——”
格尼斯率先打破沉默。
她随手把那份厚得能当凶器的文件扔到茶几上，《异常生物监管协议（试行版）》几个大字朝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这就是你们人类所谓的‘监管’？”
她冷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轻蔑。
“定期汇报行踪、禁止在公共场合使用三级以上魔法，甚至连每天摄入多少卡路里都要记录。”
她抬眼看向艾莉娅，紫色的瞳孔像深不见底的夜。
“艾莉娅，你是在羞辱本王吗？”
“在这个低魔世界，除了本王自己，没有任何存在能给本王戴上枷锁。”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分，“哪怕是你这个手下败将，也不行。”
艾莉娅没有动怒。
她只是推了推眼镜，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切。
“我知道你会拒绝。”
她平静地说，“毕竟你是魔王，尊严比命重要。”
她没有再看格尼斯，而是打开了随身携带的金属箱。
“所以，我们准备了补充协议。”
她从箱子里取出一张薄薄的文件，没有推向魔王，而是——
放在了林格面前。
林格一愣，下意识低头。
文件标题清清楚楚地印在那里：
《关于聘用特殊能力外来人员担任“异界生态顾问”的薪资待遇说明》
下一行加粗黑体字，像一道不讲道理的圣光，直直照进他那捉襟见肘的钱包——
【基本津贴：3000元/月（税后），享受五险一金待遇，不限于医疗保险（含宠物险）】
林格听见了自己喉结上下滚动的声音。
“...咕嘟。”
三千块。
不是绩效，不是补贴，是税后。
这意味着房租稳了。
水电不用精打细算了。
旺财的狗粮，也终于可以不用买临期款了。
“格尼斯。”
林格的声音，突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温柔。
那种温柔，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
他凑到魔王耳边，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
“你签了这个，每个月就能领三千块钱。”
“...三千？”
格尼斯狐疑地看着他。
“你知道三千块意味着什么吗？”林格竖起三根手指。
“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
林格停顿了一下，让这个数字慢慢发酵。
“相当于三百个奥尔良烤鸡腿。”
格尼斯的眼神动了一下。
“或者。”
“六百瓶肥宅快乐水。”
“...多、多少？！”
格尼斯原本锋利的气场瞬间崩塌。
在这个世界，她已经学会了一件事——
钱，很重要。
而三百个鸡腿，已经超出了她对“凡人经济体系”的认知上限。
“不仅如此。”林格乘胜追击，“这上面写得很清楚，这是‘供奉’。”
“是这个世界的统治机构，为了表达对魔王力量的敬畏，而献上的贡品。”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要答应——不随便毁灭世界。”
“贡品...”
这两个字，精准命中。
格尼斯轻咳一声，抱紧了怀里的旺财，慢慢坐直身体，努力把已经塌了一半的威严重新搭回去。
“哼。”
“既然是凡人们的诚意，本王若是一味拒绝，倒显得气量狭小了。”
她伸出手：“拿来吧，那种契约文书。”
艾莉娅的嘴角，极其短暂地抽搐了一下。
她递上签字笔和印泥。
格尼斯毫不犹豫地按下大拇指。
鲜红的指纹印在纸上的那一刻——
魔王格尼斯，正式成为了一名国家编制外的吃皇粮人员。
艾莉娅迅速收好文件，脸上露出一种“终于能下班”的轻松表情。
“合作愉快。”
她站起身，“林格先生，明天上午九点，带她去办身份证。”
“没有证件，这笔‘贡品’发不下来。”
门关上的那一刻，出租屋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
“林格。”
格尼斯抱着旺财凑了过来，眼睛亮得不像话。
“那个叫艾莉娅的家伙走了。”
“我的三百个鸡腿呢？现在可以端上来了吗？”
林格推了推眼镜，露出了一个极其标准的、资本家式的微笑。
“别急。”
“按照《合租条约》第五条，家庭成员的收入，应当用于共同开支。”
“这三千块还没到账呢。”
“而且到了之后——房租一千五，水电宽带三百，还有之前的欠款...”
“什——么？！”
格尼斯瞪大了眼睛。
“才三千块你就要扣掉这么多？！”
“细水长流懂不懂？”林格语气温和却毫不退让。
“为了庆祝你入编，今晚我们可以先加——”
他想了想。
“加三个鸡腿。”
“...才三个？！”
“不是三百个吗？！”
“剩下两百九十七个。”
林格一本正经，“我先帮你存着。”
“当你在这个世界的‘建国基金’。”
“骗子！！”
“你们人类都是骗子！！”
“把本王的手印还给我！！”
出租屋里，再次响起了魔王悲愤的咆哮声。
旺财欢快地摇着尾巴，继续啃桌腿。
林格站在窗边，看着外头明亮得过分的阳光，心情却出奇地轻松。
虽然欠款还没清零。
虽然家里多了一尊惹祸的魔王，和一只不怎么安分的狗。
但这鸡飞狗跳的社畜生活，
似乎终于，
有了一点名为——
稳定的曙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