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山家,早晨五点。
闹钟准时响起。
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动作精准得不像是刚睡醒的人,啪地一声拍在闹钟上。
闹钟被这一巴掌拍得在桌面上打了个滚,掉到地上,房间很快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几分钟,我才慢吞吞地从床上爬起,坐在床沿发了一会儿呆。
闭上眼睛,又往后一倒,很好,再睡一会儿……
教室里很安静。
窗外在下雨,雨点敲在玻璃上,一下又一下,像是倒计时。
她站在走廊那头,没有走近,也没有回头。
“对不起。”
声音很轻,却像是已经重复过无数次。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能说出口。
下一秒,整个画面像被水冲散了一样,模糊、下沉。
“哥,哥,起床了!再不起床就又要迟到了!”
“哥,你又做梦了吧。”
我猛地睁开眼,眼里不是天花板,而是……
“……你怎么在我房间里?!”
高山堇正站在床边,一只手叉着腰,一只手拿着我的校服外套,表情理直气壮。
“你先解释一下你刚刚那副要哭不哭的脸是怎么回事吧。”
“不是说了不准进我房间吗!”
“那你先起床啊。”她毫不客气地顶回来,“我在门口叫了你半天,你一点反应都没有。”
说完,堇把我的校服撇到我的脸上,蹦跳着跑出我的房间。
我挠了挠头,看来昨天晚上忘关门了。
……算了,也不是什么坏事。
穿上衣服出了卧室,堇正站在卫生间门口刷牙,嘴里含着泡沫。
“妹妹牌闹钟真的是管用的,现在几点了。”
“7点半了,哥,闹钟要是叫不醒你的,你就别设置了,搞得我五点就起了。”
高山堇打着哈气,顺便把我的牙膏也挤上了。
“不设置的话我肯定听不见你叫我的,不提前醒一次的话,我就跟睡死了的差不多。”
我接过堇递过来的牙刷,回应道。
“那你就把你卧室的门打开呗,那样我就直接把你摇醒呗。”
堇拿着梳子,站在我的身后,一边给我梳着头发,一边不经意地说着。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
我站在镜子前,镜中的是拥有过肩长发的少年,白的有些过分的皮肤和加上精致的五官。
如果不强调自己是个少年的话,一定是会被当作少女的吧。
“哥,你的头发是怎么保养的,教教我呗。”
“我也不知道,大约是天生秀发吧。”
……
我是一个穿越者。
那天夜里,我正和我的老板下棋,下围棋。
下了一整晚,我赢了一整晚。
最后我不知道抽了哪根筋,不知死活地提议:“要不我让你九个子?”
他同意了,然后他又输了,接着,也不知道他哪根筋抽了,一棋盘就砸在了我脑袋上。
等我再睁开眼的时候,世界已经换了个样子。
我拥有了一个全新的身份——高山桐。
起初是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却又异常清晰的记忆,一股脑儿地往脑子里灌。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分不清哪些是我,哪些是他了。
我逐渐了解了这具身体原本的主人,接收了他的记忆。
也在那之后,得到了一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系统。
系统只有一个任务,冷冰冰,却简单直接。
【系统任务:宿主需完成原主遗愿——在三年内与雾村清确立恋爱关系。
任务期间,禁止与其他异性产生恋爱关系,违反将立即执行死刑。】
【系统福利:任务未完成期间,每日发放0.1兑换点;任务完成后,每日发放1兑换点。
兑换点可购买系统商城物品,或用于兑换任务目标相关信息。】
果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但至少,现在这个要我活下去的理由,比前世任何一份KPI都要直接得多。
失败的代价,也清楚得多。
通过原主的记忆,我慢慢拼凑出了事情的全貌。
初三那年,他向同班的女生雾村清告白。
没有拉扯,没有暧昧,对方拒绝得干脆利落,甚至称得上礼貌。
然后,一切就断掉了。
他开始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怎么吃东西,也不怎么说话。
窗帘拉得死死的,手机关机,门反锁。
头发一天天变长,皮肤一天天变白,像是刻意把自己从这个世界里抹掉。
最后,在一个下着雨的夜晚,他割开了自己的手腕。
那之后,才轮到我登场。
说实话,让我照着原主那种阴郁、憋屈、把全部人生押在一次告白上的样子继续活下去?
别开玩笑了。
我做不到,也不想做到。
我一个在社会摸爬滚打十几年、被KPI和老板轮番教育的中年社畜,好不容易捡回一次十几岁的青春。
不用加班,不用挤地铁,不用担心房租房贷,早上有人叫起床,晚上有人等吃饭。
这种生活,怎么可能轻易放手?
至于这头肆意生长的过肩长发,还有原主当年哭到嗓子发炎、治疗后变得柔软下来的嗓音。
老实说,这些更像是他留给我的遗产,而且还是意外合我心意的那种。
要说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那肯定是假的。
可当我想起前世那副疲惫到连镜子都懒得照的模样,再看看现在这张脸时,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原主放弃的,并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未来,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幸福。
他放弃的,是这些早晨。
是会有人敲门叫他起床。
是有人会理直气壮地闯进他的生活。
是这种吵吵闹闹、却真实存在的日常。
明明已经拥有了,却亲手松开。
只是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了自己接下来所有的可能性。
……我不是不能理解他的痛苦。
但我无法接受这种结局。
如果连这种早晨、这种生活、这种被人叫醒的日常都要失去。
那不是遗憾,而是彻头彻尾的浪费。
而我,讨厌浪费。
说实话,我还挺喜欢现在的。
之前在医院做康复治疗时,护士小姐姐递来镜子让我整理头发,我才真正看清这具身体的模样。
不得不说,原主的底子是真的能打。
白得透亮的皮肤,高挺的鼻梁,饱满的唇形,还有那双怎么看都过分的睫毛。
收拾干净之后,完全是个清秀的小帅哥。
……哦不。
如果不特意强调性别,说是娇俏的少女,恐怕更有说服力。
这种和前世截然不同的“颜值体验”,还挺容易让人上头的。
至于原主的执念——雾村清。
我会尽力完成他的愿望,毕竟这关系到我的生死。
但如果那位雾村清同学性格不合、脾气难搞,或者根本不是我能应付的类型……
那我也只能先委屈一下自己,把关系确定下来,熬过任务期限。
至于之后的人生,就再说吧。
系统商城的存在也很直白。
所有商品统一标价30兑换点,就连和任务目标相关的情报也是一样。
在安安静静攒了一年的兑换点之后,我得到的第一个提示是——
【你们终将相会】
那一瞬间,我是真的怀疑自己被系统耍了。
要是连面都见不上,那我不是等死吗?
紧接着,系统又跳出了一条提示。
【一周年奖励:头发永久顺滑】
……情报没什么用。
奖励,却异常实在。
总之,时间还很长。
至少现在,一切都在向我不想放手的方向前进。
【现有兑换点:6.5】
……
“哥!你又在走神!快告诉我护发秘诀啦!”
高山堇见我对着镜子傻笑,忍不住伸手拽了拽我的长发。
“疼疼疼!我说了真的是天生的!”
我条件反射地护住头发,“再拽我就把你偷偷藏零食的事告诉爸爸!”
“可恶啊!哥你怎么知道的?!”
堇瞬间炸毛,脸鼓得圆圆的,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动物。
原主一家原本住在东京,因为他的心理问题,担心熟人议论,全家才搬到了兵库县。
堇是原主的双胞胎妹妹,留着和我几乎一模一样的长发。
远远看去像一对姐妹,凑近了才会发现,我的五官反而更精致柔和。
母亲去世得早,父亲高山智彦一个人把我们拉扯长大。
原主出事那段时间,他一夜白头,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十几年的精气神。
直到我来到这里。
用一个中年社畜特有的、没心没肺的态度,把这个家一点点拉回正轨。
现在的父亲是居家YouTube博主,拍做饭、拍日常、拍生活。
收入不算多,但日子安稳,也很踏实。
今天是静秋学院开学的日子,也是我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二年。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餐,父亲照例出去晨跑了。
屋子里只剩下我们兄妹两人。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是一条消息。
【桐君,今天放学后……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发件人是同校的一个女同学。
追了我将近半年,说不上讨厌,但也始终没什么感觉。
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坐在对面的堇已经伸长脖子凑了过来。
“咦?哥,你有人约你哦。”
“别乱看。”我把手机翻了个面,随手扣在桌上。
“哇——”她拖长音调,“是谁啊?不会又是那个三年级的学姐吧?”
“普通同学。”
我语气平静,“而且我没打算去。”
堇盯着我看了两秒,忽然笑了起来。
“也是啦。”她一边啃面包一边点头,“那种人一看就不适合你。”
“你这判断标准是不是太随意了。”
“哪里随意了?”她理直气壮,“我可是你妹妹欸。”
我没再接话,只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牛奶。
这种对话,如果放在前世,是绝对不会发生的。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清楚——
我不想失去它。
吃完饭,已经换好制服的我在椅子上坐下。
堇站在我身后,熟练地帮我把刚刚又被弄乱的头发梳顺,最后用皮筋扎成一个干净的单马尾。
动作自然得像是重复过无数次。
两个人一起出了门。
家离学校不远,走十分钟,坐三站电车,再步行一段路就能到。
“哥——”
堇背着沉甸甸的上低音号,走起路来一颠一颠的,伸手拽着我的校服袖子晃了晃。
“今天可是新生开学日哦!你们围棋社到底有没有迎新活动呀?”
她停下脚步,踮着脚凑近我,压低声音:“我们吹奏乐部可是要在主路摆摊的,还会现场演奏!你下课了一定要过来看看!”
我低头整理被风吹乱的长发,顺手把一缕发丝别到耳后。
“围棋社能有什么活动?”
“难道搬张棋台往路边一放,写个‘来跟美少女下盘五子棋赢糖果’?”
堇的嘴角瞬间垮了下来。
“你们那演奏水平,别把新生吓跑了就行。”
“哥!你怎么能这么说嘛!”
她轻轻捶了我一下,又小声嘟囔:“……虽然确实还有很大进步空间。”
话锋一转,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眼睛亮了起来。
“不过哥,你这么好看,头发又顺,皮肤又白,要不你到时候站在我们摊位旁边吧!”
“新生看到这么可爱的女生,肯定会多看两眼的!”
“我拒绝。”
“哎呀就站半小时啦!”
我扶额叹气:“招新靠实力,不是靠花瓶。”
“一个和两个美少女站在一起的感觉是不一样的!”
堇一脸认真,显然对这一年的变化相当满意。
“我穿的是长裤。”
“这个我来想办法!”
“我可没答应。”
“我懂我懂~”
她忽然踮起脚,在我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背着乐器一路小跑。
“慢点跑。”
我无奈地笑了笑,“背不动了记得找你哥。”
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我这才伸手摸了摸刚才被亲到的地方。
风很轻,阳光正好。
这种生活,我是真的不想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