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我慢悠悠地走到校门口时,堇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了,想必是已经进楼了吧。
我抬手看了眼手腕上的旧手表,原主留下的东西不多,这块表倒是一直戴着。
时针刚过八点,开学典礼还有半小时,不算晚。
校门口比我想象中热闹得多。
新生被家长围着叮嘱,学长学姐举着社团的牌子四处招呼,广播里断断续续地放着背景音乐。
这种嘈杂、这种略显混乱的早晨,在前世是要拼命避开的麻烦,在医院里则是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可现在,我站在这里,居然一点都不觉得烦。
我在二年三班,堇是二年六班,都在三楼。
我是高一下半学期才上学的,上半学期一直在医院治疗。
那段时间里,日子是按检查单和点滴瓶计算的,连早上中午这种概念都模糊不清。
和那样的生活比起来,现在这点吵闹,反倒显得真实得过分。
走廊里已经有不少学生了,鞋底踩在地板上的声音杂乱无章。
有人笑,有人抱怨假期太短,有人低头玩手机。
这些看起来毫无意义的细节,却让我忍不住放慢了脚步。
我从后门悄无声息地走进教室,坐到了靠窗最后一排,那是我原来的位子。
这个位置很好,不会被过多注意,也不需要刻意迎合谁。
想参与的时候抬头就行,想安静的时候,也没人会来打扰。
对现在的我来说,刚刚好。
教室里挺乱,同学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着假期里有趣的事情。
我有些时候确实听不太懂他们在聊什么,但也不觉得被排斥。
那种“被需要社交”的压力,反而比前世轻了太多。
窗外的天空很高,云被风慢慢推着走,操场那边已经开始有人影晃动。
放在一年前,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感,大概会让我坐立不安。
会忍不住去想,自己是不是被排斥了,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够好。
但现在,我却能坦然接受。
至少,我还能坐在这里。
还能在早自习前,看着窗外的天空发一会儿呆。
这种看似不起眼的日常——本身,就是原主没能走到的地方。
所以我并不觉得孤独。
能安静地存在于这里,对现在的我来说,已经足够奢侈了。
如果连这样的日常都要失去的话,那我大概是真的会不甘心。
“哎呀,高山来了啊,好久不见。”
前桌的佐藤回过头跟我打了声招呼。
我点了点头,含糊地应了一声,把书包放好。
想起刚转来那段时间,我其实花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才真正适应这个班级。
那时候的我,不太主动说话,也不会刻意去融入哪个小团体,只是每天按部就班地上课、下课、回家。
同学们对我大多保持着一种客气的距离,会打招呼,会关心,但也不会多问什么。
或许是因为老师提前打过招呼,也或许是因为我的外表本身就让人有些不敢随意靠近。
但这种状态,并不让我感到难受。
相反,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
原来在校园里,不被注视、不被期待,也可以是一种被允许的生活方式。
所以到现在,我和班里每个人的关系,都停留在一种恰到好处的程度上。
不算亲密,却也不疏远。
对我来说,这样就已经足够了。
班主任抱着一摞文件走进教室,威严的声音很快压过了所有杂音。
“安静一下!一会儿就要去参加开学典礼了。”
这三年,或许真的能留下些什么,竟莫名有点期待。
我没有参加过开学典礼,只能默默的跟着众人,结果就莫名奇妙地站在了班级第一排。
前面是校长和各位老师,后面是黑压压的学生,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我有些不自在,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齐唱校歌的环节很快就到了。
舞台上的吹奏社成员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制服,一脸严肃地抱着乐器。
金色的铜管乐器在礼堂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我扫了一圈,很快就在吹奏社的队伍里找到了堇的身影,她正抱着那把上低音号笔直地坐在第二排。
指挥抬手的瞬间,所有乐器同时举了起来,紧接着,一阵震耳欲聋的齐鸣爆发出来。
音符像脱缰的野马,横冲直撞地充斥着整个礼堂,节奏乱得一塌糊涂。
对于不懂乐理的人来说,或许还觉得挺有气势,但对于上辈子接触过一点音乐的我来说……
“真难听啊。”我不自觉地嘀咕出来。
“真糟糕啊。”我旁边的女生也随声应和着。
我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她。
她大概是感受到了我的目光,她猛地抬起头,似乎意识到自己在这种场合说这种话有些不妥。
“抱歉,我……”
“咳咳。”我身前传来班主任严厉的咳嗽声,显然是听到了我们的窃窃私语,提醒我们保持严肃。
我立刻转回了头,假装认真地看着舞台,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没想到还能遇到懂行的人。
校歌只有前排的老师在唱,一年级也拿着歌谱应和地唱,二年和三年级的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那个女生手里也拿着乐谱,看来是一年级的啊。
曲毕,全体落座。
“接下来是新人代表贺词,有请新生代表森田美奈。”
刚才那个女生站起身,走向讲台。
原来如此,能坐在这个位置,也难怪她听得出来哪里不对。
她的发言简洁清晰,声音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
不是刻意煽情的那种,却让人忍不住认真听下去。
我看着她站在讲台上的样子,我忽然想到如果哪天堇能遇到这样的人加入吹奏乐部,日子或许会好过不少。
后面的流程一如既往地漫长,校长讲话、主任训话、优秀教师发言。
等到终于结束时,我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一点也不觉得烦。
班主任又着重批评了几句刚才在开学典礼上不唱校歌、随意说话的同学,也就是我。
语气算不上严厉,更像是走个过场,然后便宣布可以解散回家了。
话虽这么说,但真正会直接回家的学生没几个。
高二高三的会留下准备接下来的纳新活动,新生也大多都盘算着去各个社团逛逛。
我收拾一下,向六楼走去,610教室,就是我唯一的加入的社团。
堇的吹奏乐部在601至605教室,教室在教学楼的另一边。
走到五楼和六楼之间的楼梯转角时,我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蹲在台阶上。
“哥!”
“你们这么快就收拾完了吗,上来的比我都早。”我走过去,在她身边的台阶上坐下。
“班主任知道我的情况,就让我不用回教室了,把乐器归位后就能直接上来了。”堇拍了拍怀里的空琴包,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而且我的上低音号被社里借走了。”
“意思是你不用天天背着那个大家伙了?”
那把上低音号沉甸甸的,每次看到堇背着它上学放学,都觉得替她累得慌,每次想帮她背着她总说不用。
上学期提议过让她把上低音号留在学校,她说要多练练,争取明年当社长。
说实话,我心里一直有点说不清的别扭。
以堇的水平,留在这所学校,本来就有点委屈她了。
如果还在东京,如果没有那一场意外,她现在会站在哪里,我不敢细想。
“就这几天而已。”堇叹了口气,“明天社团正式招新,公用的乐器不够,我的就先借出去应急了。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吹奏部里吹上低音号的,好像就你一个吧?连公用的乐器都没有?”
“可不是嘛。”堇撇了撇嘴,“咱们社没成绩,学校给的经费少得可怜,公用的上低音号一把都没有,只能借我的先用着。等真招到人了,再申请经费买新的,不过能不能批下来,还不一定呢。”
“真惨啊。”我由衷地感慨了一句。
没有成绩就没有经费,没有经费就招不到新人,招不到新人就更难出成绩,这简直是恶性循环。
“没成绩,就这结果。”
“哎……”
我们俩同时发出了长长的叹息,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着,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无奈与迷茫。
“哎呀,哥,怎么聊到这里去了。早上的事我帮你办了哈,东西给你放到609教室了。”
“嗯?什么东西,我要你帮什么了。”
“别装傻哈,你说的小裙子我给你找到了啊。”堇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哈?!”
“我就不打扰你了,你过去试试吧,不合适的话就找大石哥啊。”堇摆了摆手,提着空琴包往后退了两步,转身就往楼下跑,“我就不打扰你试穿啦,他那儿还有好几套备选呢!”
“这倒霉妹妹……”
吐槽归吐槽,我还是顺着楼梯往609教室走去。
609是间常年空置的备用教室,平时都锁着门,只有围棋社偶尔会用来堆放杂物或者临时复盘,钥匙一直由大石前辈保管。
能把这里打开,还摆上女装,确实是他的手笔没跑了。
教室里的桌椅都整整齐齐地摆着,只有第一排的课桌上,叠放着一套崭新的女生制服。
白色衬衫、藏蓝色百褶裙、同色系领结,连袜子都准备齐全,叠得方方正正,像是早就演练过无数次。
“……六啊,大石。”
我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这已经不是临时起意了,是有预谋的。
看来堇是铁了心要把我推到前线。
我伸手捏了捏裙子的布料,触感出乎意料地柔软。
说实话,如果是半年前的我,看到这一幕大概已经转身就跑了。
但现在……
我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理智告诉我,这很荒唐;
自尊也在提醒我,这一步一旦迈出去,就很难再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但最后冒出来的,却不是羞耻感。
而是一种单纯的厌烦,厌烦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地方反复纠结。
只是站一会儿,只是帮妹妹一次。
要是连这点程度都接受不了,那我嘴上说的要好好过现在的日子,才更像是在自我感动。
我呼出一口气。
“行吧。”
反正这条命,现在本来也不是完全由我自己说了算。
想到这里,我索性不再犹豫,开始检查教室。
我在教室里转了一圈,挨个检查了每张桌子底下,确认没有藏人。接着,我轻手轻脚地走到610教室门口,扒着门缝往里瞅了半天围棋社里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我又侧耳听了听楼梯间的动静,五楼以下静悄悄的,连脚步声都没有。“应该安全了。”我心里想着,转身飞快地冲回609教室,反手带上门。
可刚想锁门,手就摸了个空。门锁早就不见了,想必是在大石手里。
“一级危险人物果然是大石这家伙。”我心里暗暗吐槽,却也没辙,只能祈祷这段时间别有人来。
我走到靠墙的一排课桌旁,索性坐到了课桌上,先脱下脚上的运动鞋,又小心翼翼地脱下长裤,叠好放在一旁。拿起百褶裙,深吸一口气,套进两条腿里,正准备往上拉……
“吱嘎……”
“这里是围棋社吗,我……”
“对不起学姐,我走错了!”
刚刚发生了什么,门好像开了,冒出个人头,叫了我声学姐。
她刚刚,叫的是学姐。
我沉默了两秒钟。
低头看了一眼还卡在大腿中段的百褶裙,又迅速别开视线。
……刚刚,她到底看到了多少。
我甚至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在干什么,身体就先一步动了起来。
我冲出教室,对着前面奔跑的人影喊了一声:“等等!”
但我随后就后悔了,我叫住她干什么啊!难道是我要告诉她:“我不是学姐,我是你的学长吗!”
我的个脑子啊!怎么这时候抽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