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
我的声音在六楼空荡的走廊里来回反弹,显得又突兀又愚蠢。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可身体已经先一步冲出了教室。
凉风从走廊尽头敞开的窗户吹进来,灌进我的大腿,我猛地打了个寒颤。
这才意识到一个现实到不能再现实的问题。
我现在穿的是裙子,而且还没穿好。
裙摆被我胡乱提在大腿中段,衬衫的衣领歪着,整个人站在走廊中央,怎么看都不像什么正经学姐。
风一吹,脑子也跟着清醒了不少。
抬头望去,那名误闯进来的女生已经跑出去一段距离了。
她此刻正站在楼梯转角的位置,背对着我,一动不动。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不是吧……她真的停下来了?
你倒是继续跑啊。
只要再多跑几步,冲下楼梯,混进下面的人群里,这件事最多也就是在她心里留下一个模糊印象。
“好像六楼有个换衣服不锁门的学姐。”
过两天就忘了。
可现在不一样了。
六楼空旷的走廊,我和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我下意识地往上拽了拽裙子,试图把自己整理得至少像个人样,脑子里却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我现在应该干什么?
最好的解决方法似乎就是我转过身回到教室里了。
我刚刚干什么了,我忘了。
我刚刚看见谁了,我谁也没看见。
等到六楼再次恢复到安静时,我换下这套衣服,默默地下楼了。
回到家,跟堇说一声,我过去帮忙还是有些不太合适,就算了吧。
晚上睡一觉,将今天下午这一切都忘记而已。
最多可能明天一到学校就听见有关一个六楼地不正经的学姐地传言罢了。
再不济又有一个女生会像是看到鬼一样离得我远远的。
我只会感到疑惑,她在干什么,我也不认识她啊?
但是……我没有动。
明明脑子里已经把所有退路都规划好了,身体却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我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如果我现在转身回到教室,把门关上,这件事就不再属于我了。
它会变成她一个人的记忆,变成她回到教室后低声讲给同伴听的见闻,变成被添油加醋的传言,变成听说六楼那边有个很奇怪的学姐。
而我,连解释的资格都不会再有。
我会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被贴上一个模糊却危险的标签。
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变成那样,那我现在拥有的这一切,都会和我保持一段微妙的距离。
课堂、社团、走廊、被人自然地打招呼的早晨。
它们不会立刻消失。
但我会清楚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被隔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玻璃后面。
我不想那样,不是因为丢不丢脸。
而是因为,我不想再回到那种,只能被动接受别人视线的状态。
我已经好不容易,站在了这个校园里。
站在了可以被当作某个人看待的位置上。
如果只是因为一次逃避,就把这一切让出去……
那我会比现在站在走廊里、穿着没穿好的裙子,还要难受。
所以,我追了出来。
“学妹,我们之间……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话说出口,我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为了增加一点可信度,我往前挪了一步。
鞋底踩在瓷砖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在安静得过分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没动。
我心里更虚了。
又往前挪了两步,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柔和一点。
“你别怕,刚刚是我语气重了些,但我也不是你想的那种人……刚才真的只是个意外。”
话音刚落,她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
她转过身来的动作慢得离谱。
肩膀先转,然后是腰,最后才是脑袋,整个人僵硬得像是生锈的机器人。
我终于看清了她的脸。
一张还带着明显稚气的圆脸。
此刻却白得吓人,眼眶红得不正常,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恐。
她在发抖,不是夸张,是那种连站都快站不稳的颤。
看到这一幕,我心里的紧张反而莫名其妙地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无力感。
……我看起来有这么可怕吗?
不就是换衣服被撞见了而已。
我试着露出一个自认为已经很温和的笑,又往前走了一小步。
下一秒,她猛地往后退了两步。
双手下意识地护在胸前,一副随时准备逃跑的样子。
“等等等等!”
我这才意识到,对现在的她来说,我每往前一步,都不是靠近解释,而是在逼她退路。
我连忙停下脚步,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你别害怕,我真的不会对你做什么。”
我压低了声音,语速也慢了下来。
“我只是……在为社团迎新换衣服,是我没锁好门,不怪你。”
她却像是完全没听见。
只是死死地盯着我,一点点往后退。
她的后背撞上了楼梯旁的墙壁。
冰冷的触感让她浑身一僵,下一秒,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学、学姐……”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带着明显的哭腔。
“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到……我就是走错教室了……”她拼命摇头,像是在急切地否认什么。
“我、我不会说出去的……真的……你、你就放过我吧……”
我愣了一下,这孩子……想的有必要这么严重吗。
不,不对,我再怎么恐怖也不是手里拿把刀逐渐逼近她啊。
要么,她的胆子也太小了。
要么,她怕的还能是什么啊?
我挠了挠头思考着,她也像似力竭般瘫坐在墙边。
整个空气再次变得凝重。
还有,她在干什么啊,她旁边就是楼梯啊,她转个身就真的可以下楼了。
我很想提醒她一句,但是,还是算了吧,总感觉这孩子有点傻。
要是这事今天处理不了,真想不到她过几天会干出来什么事。
“那个……”我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地放缓了些。
“你是不是……听说过什么奇怪的传闻?”
大概也就是这个原因了吧,日本的校园传闻,像是在学校的夜里,某间教室里总是传来奇怪的声音。
她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犹豫了几秒,还是小声开口。
“我,我不知道……”
“你听说了什么,对吧?”
我停顿了一下,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疲惫。
“你不说,我就只能一直被当成你以为的那种人。”
“这……前、前辈们说……六楼这边,有个变态学姐……”
“会把闯进来的学弟学妹拦下来,拍奇怪的照片……还、还会抢衣服……”
“我、我不是说你是变态!”
“我、我说的是……不,不对,我什么也没看到!刚才的话我也没说!”
“……”
她一下子蜷缩了起来,把头埋了进去。
这解释还不如不解释。
我沉默了一下,也找到了这个事情的关键了。
还真的不是我的问题,应该是那条裤子的事啊。
她越说声音越小,像是连自己都不太相信,却又被恐惧推着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一看到……我就……”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原来如此。
不是我长得吓人,是我站错了位置。
站在了六楼变态学姐这个已经被传闻预先污染过的位置上。
这事说来可笑,我明明只是换了套衣服,却被迫连带着继承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社会身份。
不过,那个人是谁啊,来的这半年我都没有听说过。
我深吸了一口气,不知道为什么,在她低着头、不再看我的那一瞬间,我反而不想再站在原地了。
如果只是隔着距离说话,她大概永远只会看到那个传闻里的影子。
至少,让她知道我没有再往前逼她。
我放低声音,语气尽量平稳。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但你误会了。我不是你想的那种人。”
“刚才真的只是意外,我也不希望被人误会。”
“那个……你是不是看到那条裤子了?其实那条裤子是……”
她听着裤子这两个字,猛地抬起头,正好看到我朝她缓慢移动。
“额……是大石的,就是那个围棋社的社长的,我这下楼就过去找他。”
我自己都觉得这话说出来有点荒唐,我非得提裤子这一嘴干什么,气氛好像又有点尴尬了。
但裤子这口锅,总得找个人背,大石彰,你可别怪我。
你送我一条裙子,我还你一条裤子很合理吧。
总不能在这个时候告诉她,那条裤子是我的啊。
“那个,你要是想走的话,就下楼吧。”
我换个方向慢慢地朝着楼梯移动,而她依旧对我保持着警戒。
发现变态你距离十步走来和发现你已经在变态少女的拥抱下感觉是肯定不一样的。
前者只有恐惧,但是后者蕴含的感情可能就不能那么单一了。
“不要!”
她的逻辑已经彻底被恐惧打乱了。
我正想再说些什么,忽然,下一秒……
“吱嘎。”
一声刺耳的声响,从我身后响起。
那是天台门被推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啊啊啊啊!”
女生的尖叫声几乎是瞬间炸开。
她猛地把头埋了下去,双手朝前胡乱挥舞,语无伦次地喊着:“救命啊!我、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这音量,已经不是五楼的问题了。
我毫不怀疑,四楼、三楼,甚至二楼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行。
再让她这么叫下去,事情就真的说不清了。
到时候一群人涌上来,看到我穿女装、还和一个哭叫的学妹待在一起,他们怎么想象都有可能,那时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冲上前,想要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动作比我自己预想的要急、要重,完全是下意识的反应。
但脚下不知被走廊地面的瓷砖缝绊了一下,身体猛地失去平衡,向前扑去。
视野猛地天旋地转,耳边全是她闷在我掌心里的呜咽声。
等我反应过来时,她已经被我压在身下,后背贴着冰冷的走廊地面,头发散乱地铺在地上。
我怕真的压伤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撑住身体,双臂抵在她肩膀两侧的地面上,形成一个圈,将她困在中间,上半身悬着没敢完全压下去。
距离,近得离谱。
近到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她整个人瞬间僵住,连颤抖都停了一瞬,随即身体剧烈地发抖起来。
呼吸被我捂住嘴的手挡了一半,只能从鼻腔里急促地吐出细碎的气息,带着明显的颤抖,拂过我的手腕,有点痒,还带着一丝少女的体温。
那呼吸声离得太近了。
近到我低头的时候,几乎能感觉到她的额头就在我下巴下面,只要再往前一点点,就会真的碰上。
能看到她长长的睫毛上挂着的泪珠簌簌地往下掉,能看清她瞳孔里翻涌的、比刚才更甚的惊恐和无助,还有一丝绝望。
我这才意识到,现在这个姿势,怎么看都不对!
孤男寡女、空旷走廊、倒地的姿态、我撑着地面困住她……完全是误会加深的标准配置。
哦,不对,在她的眼里个变态学姐啊……
这也没好到哪里去啊!
我僵了一瞬,下意识地想往后退,想从她身上挪开,可她却因为极致的恐惧,反而往回缩了一下身体,肩膀紧紧地贴着地面,整个人蜷缩起来,反而让我们之间的距离变得更近了。
空气中瞬间弥漫着比刚才更浓重的尴尬和紧张,还有一丝地面的凉意顺着我的膝盖往上渗。
“……”
脑子一片空白,我只能低下头,对上她慌乱失焦的视线,努力挤出一个现在别叫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急切和无措。
为了让她安静下来,我刻意压低了声音,用几乎是气音的程度说道:“……别叫。”
可落在她眼里,这句话显然被完全误解了。
她的瞳孔猛地收缩成一点,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像是下一秒就要崩溃大哭,闷在我掌心里的呜咽声也变得更委屈、更绝望,带着哭腔的气流不断拂过我的手心。
我这才反应过来。
糟了。
这个距离,这个倒地的姿势,再加上我刚才捂嘴扑压的动作,怎么看都像是反派得手的样子……
在她看来,恐怕已经不是解释误会的阶段了,也不是被学姐抓住那么简单,而是彻底进了被变态学姐强行控制的恐怖剧情里。
这暧昧的感觉,我……
我扭过头回头看去,我知道那是通往天台门才会发出的声音。
而能从那里下来的人也就是他了,可以说是幸运还是不幸呢。